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子时三刻,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三轮,偌大的京城陷入沉睡。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伴着远处打更人含糊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两道黑影向着皇城方向疾行。
裴绍元在前,祝遇春紧随其后。
越靠近皇城,周围的寂静便愈发深沉,巍峨的宫墙在月色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墙头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人在距离皇城墙百丈外的一处高楼飞檐上伏下身,此处已是寻常民宅的极限高度,再往前便是开阔的御道与护城河,无处藏身。
“从此处起,有阵法笼罩。”裴绍元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祝遇春脑海响起,“明哨三十六处,暗桩不下百人,更有地听之术,强闯必惊动。”
祝遇春凝神感知,果然听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微弱却无所不在的灵力波动。
那些波动规律而绵密,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者触之即警。
“那如何探查地脉?”她也以传音回应。
裴绍元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古怪的法印,指尖泛起如萤火的青芒,那光芒并不外放,反而向内收敛,缓缓沉入身下的屋瓦,再透过砖木,渗入大地。
祝遇春屏息凝神,她知道裴绍元正在施展某种高深的堪舆地脉之术。
此法并非直接以神识探查,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渗入地底,感知大地深处灵脉的流淌与波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色西移,夜露渐重。
忽然,裴绍元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如何?”祝遇春心下一紧。
“地脉有异。”裴绍元睁开眼,眸中有青芒一闪而逝,语气凝重,“皇城之下,确有大型灵脉经过,此乃帝都常理,可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此灵脉流淌之势,被人以高明手法篡改、引导,非是天然流转,而是被强行梳理,使其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向皇城中心,应该是陛下寝宫与钦天监所在方位。”
“篡改灵脉?”祝遇春倒吸一口凉气。
山川地脉乃天地自然所成,蕴含磅礴伟力,等闲修士连感知都难,遑论篡改?此等手段,近乎移山填海!
“不止。”裴绍元继续道,声音更沉,“灵脉被导引后,并非自然滋养皇城,而是……被某种阵法抽取,且抽取之势……绵长而稳定,非一时之功,应是经年累月,徐徐图之。”
经年累月,抽取供养帝都的龙脉地气?这是要做什么?滋养何物?还是……修炼某种骇人听闻的邪法?
“能看出是什么阵法吗?或是何人所为?”她急问。
裴绍元摇头:“手法高明,痕迹几乎与地脉融为一体,若非专精此道且修为精深,绝难察觉。”
“布阵者修为,恐在我之上,至于阵法用途……”他目光投向皇城深处那一片黑暗中格外巍峨的建筑群,“需更近探查,但风险极大。”
就在此时,下方长街之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御道尽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十余盏气死风灯!
灯光映照下,十余道身影自黑暗中浮现。
人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鳞软甲,腰佩狭长弯刀,脸上覆着黑铁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为首一人,未戴面罩,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他未佩刀,只负手而立,但周身散发的凌厉气息,却比身后所有带刀者加起来更令人心悸。
皇城司指挥使,厉寒川。
裴绍元与祝遇春伏在飞檐阴影中,屏住呼吸,将生机收敛至最低,隐匿符箓青光微闪,将他们身形、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然而,厉寒川的目光,却缓缓抬起,精准无比地投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夜色与符箓的遮蔽,钉在二人身上。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厉寒川开口,“皇城重地,宵禁之后,擅近者,格杀勿论,阁下二人,是自行下来,还是要本座请你们下来?”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名皇城司高手齐刷刷抬手,一片机括轻响,十余把劲弩扬起,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死死锁定飞檐方向。
更远处,屋檐阴影中,又有数十道轻微呼吸声响起——竟还有埋伏!
被发现了!何时?如何发现?隐匿符箓竟全然无效?
祝遇春心中一沉,看向裴绍元。
只见裴绍元面色沉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缓缓起身,立于飞檐之上,夜风拂动衣袍,神色平静地俯瞰下方。
“路过之人,误入此地,这就离去。”裴绍元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误入?”厉寒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子夜时分,身着夜行衣,潜伏于皇城百丈之内,窥探宫禁,这是误入?当本座是三岁孩童?”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一股凛冽如严冬寒风的气息便席卷开来,空气中温度骤降,屋檐竟凝出淡淡白霜。
“阁下气息收敛之法颇为了得,若非地听子察觉地脉微动,几被瞒过,但皇城周边,一草一木,风吹草动,皆在司中监控之下,尔等从踏入此地方圆三里,便已在网中。”
地听子!
祝遇春恍然,皇城司竟有专修地听之术的奇人,能察觉地脉最细微的扰动。
裴绍元方才探查地脉,虽极力小心,但仍被捕捉到了痕迹!
裴绍元眸光微动,却依旧镇定:“既如此,厉指挥使欲如何?”
“简单。”厉寒川的目光在裴绍元与仍伏于阴影中的祝遇春身上扫过,“报上名号,道明来意,若只是误闯,自可依律酌情处置,若怀不轨……”他眼中寒芒一闪,“皇城司诏狱,正缺几位硬骨头的客人。”
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裴绍元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不愿说呢?”
厉寒川笑了,“那就休怪本座,亲自留客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所有弩箭幽蓝的箭尖,同时微调,杀机凛然。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