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三月,总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裹着湿意。
鹿黎歌抱着半人高的画板,小心翼翼地踩过工业路18号门口的积水洼。她今天本是去西区美术馆送参赛作品,路过这条老旧街道时,被巷口一丛开得热烈的三角梅吸引,忍不住支起画架,对着那片嫣红描摹了半个钟头。
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画纸边缘,她手忙脚乱地收起画板,转身时却没注意到身后驶来的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子在她脚边猛地刹住,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惊得她脚下一滑,怀里的颜料盒“啪”地摔在地上,五颜六色的颜料泼溅出来,大半都糊在了一个男人的深灰色工装裤上。
鹿黎歌对不起!对不起!
鹿黎歌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蹲下身去捡散落的颜料管,指尖都在发颤。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又带着火气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雷:
顾焱枭走路不长眼?
她抬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男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麦色皮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攒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戾气。他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裤脚处赫然印着一大片斑斓的颜料,看着格外刺眼。
鹿黎歌的脸更红了,是羞的。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
鹿黎歌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裤子……我赔给你好不好?
顾焱枭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裤子,那是他今早刚换的新裤子,此刻被泼成了调色盘,心里的火气更盛。他本是去对面便利店买烟,回来就撞见这么一出,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微微颤抖着,白皙的脸颊泛着薄红,怀里还抱着画板,一副柔弱无措的样子,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他压着脾气,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顾焱枭赔?你知道这裤子多少钱?
鹿黎歌一愣,她家境普通,平日里买的都是平价衣物,哪里知道工装裤的价格。她咬着唇,从帆布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仅有的三百多块现金都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眼里带着恳求:
鹿黎歌我只有这么多了,不够的话……我把联系方式给你,我慢慢还你可以吗?我叫鹿黎歌,是锦城美术学院的学生……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干净的气息。顾焱枭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纤细白皙,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蓝色颜料,心里的烦躁莫名散去了些。他扫了眼那三百块钱,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画板,上面还搁着没画完的三角梅,色彩明艳。
顾焱枭啧。
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弯腰捡起地上的颜料盒,塞回她怀里,
顾焱枭算了
鹿黎歌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顾焱枭没再看她,转身朝身后那间挂着“焱枭汽修”招牌的店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顾焱枭下次走路看着点。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了颜料的指尖,
顾焱枭颜料渍难洗,记得用酒精擦。
说完,他推门进了汽修店,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春雨和少女的目光。
鹿黎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三百块钱,心脏砰砰直跳。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颜料,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低沉的声音。
雨还在下,她拢了拢怀里的画板,转身准备离开,却瞥见汽修店门口的小院子里,种着一丛月季花,花瓣上沾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对着那丛月季花,又画了起来。
而此刻的汽修店里,顾焱枭正扯着被弄脏的裤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有星老板,咋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林有星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瞥见他裤子上的颜料,忍不住咋舌,
林有星嚯,这谁干的?胆子够大啊。
顾焱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将裤子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顾焱枭一个走路不长眼的小姑娘。
林有星小姑娘?
林有星来了兴致,凑过来八卦,
林有星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我刚才好像看见门口有个抱着画板的姑娘,长得特秀气。
顾焱枭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鹿黎歌那张泛红的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她刚才怯生生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歉意的“我叫鹿黎歌”。
鹿黎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着一句沾了春雨的诗。
门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少女握着铅笔的手,轻柔地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细腻的线条。
工业路的这场初遇,像一滴不小心落在白纸上的颜料,晕染开来,成了故事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