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血而来的“阿随”距离月邻越来越近,那股凝若实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也愈发迫人。
月邻甚至能看清对方白衣上每一道血污的纹理,看清那双空洞蓝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紧绷而苍白的脸。
体内妖力咆哮,指尖微微颤抖,那是面临绝顶危险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可“阿随”停住了,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困惑的目光打量着月邻:“阿……邻?你在害怕?害怕……我?为什么?”
他直视着月邻的赤瞳,红宝石般的眸子清晰的映衬着自己现在的模样……白衣染血、宛若恶鬼。
星墟宫洁白无瑕的弟子服被同门的鲜血染红,手中初心为所护之人的长剑沾满了重要之人的鲜血。
“嘀嗒……嘀嗒……”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阿随”麻木地低头,凝滞的血泊映照出他现在的模样——
白衣几乎成了暗红色的破布,紧贴在颀长却微微佝偻的身形上,勾勒出的不再是挺拔风姿,而是浸透血污的狼狈与不堪。
墨色的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几缕被血浸透,凝成暗红的绺,贴在同样失了血色的唇边。
那双浅蓝的眸子,此刻像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冰湖,支离破碎。
明明是他见过数百年的样貌,是星雨师姐最为喜爱的样貌,是被星墟宫无数同门夸赞且为之骄傲的样貌。
此时在他自己眼中却扭曲、狰狞,多么……可怖。
是啊……阿邻怎么能不害怕?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手,踏着同门的尸山血海爬出,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月邻看见他的剑眉紧蹙,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额角青筋因过度用力与情绪的剧烈冲击而微微跳动。
唇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气音。
他像一尊从血池地狱里捞出来的、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像,外表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残破美感,内里却已布满裂痕,只差最后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解成再也拼凑不起的碎片。
良久,他喉咙里滚过一声破碎的嘶鸣,像被掐断的风。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时,已分不清是笑是泣,短促、干涩,像寒冬里踩断枯枝的那一声脆响。
他看着月邻,居然笑了,笑得那么悲伤又充满绝望。
“别看,阿邻,求你。”
他听到“阿随”如此哀求到。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
那染血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攻击。
是如同濒死幼兽寻求最后庇护般,用尽全身力气,撞入了月邻的怀中!
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躯体骤然贴近,寒意瞬间穿透了月邻的衣衫。月邻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却被那巨大的冲力和冰冷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颤。
紧接着——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之声,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响起!
月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截冰冷坚硬、带着粘稠湿意的长剑,穿透了怀中人单薄的身体,堪堪擦过自己的衣襟。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之前衣物上陈旧的血污气息,猛地炸开!
月邻颤抖地张开手,掌中沾满的是……“阿随”的鲜血。
他想要开口,才惊觉喉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随”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闷哼。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颊贴在月邻颈侧,冰凉一片。
那双破碎的蓝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痛苦、恐惧、绝望……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的平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要扯动嘴角却失败了的弧度。
“别、怕……我不会……伤到你……”
他居然反转剑锋,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只是为了……不伤害他?!
“不……不要……”
月邻哽咽出声,心头剧痛,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围。
眼前被鲜血染红的白衣,怀中迅速流失温度的躯体……这一切,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月邻体内那庞大而沉睡的妖力,也点燃了他意识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极度恐惧的引信!
“阿随——!”
他死死抱住怀中迅速瘫软下去的身体,手臂勒得死紧,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躯体重新焐热,嵌入自己的骨血。
银发无风狂舞,原本沉静的红瞳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猩红光芒,如同两团燃烧的血焰。
体内那股浩瀚如海、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引导控制的妖力,此刻如同被捅破了堤坝的洪流,彻底失控!
狂暴的力量疯狂奔涌,不再遵循任何经脉路径,在他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又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毁的恐慌与暴怒所掩盖!
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被这股骤然爆发的狂暴妖力搅动,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型的飓风,以月邻为中心向外席卷!
脚下的青石古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细密的裂纹。远处隐约的微光,在这片骤然升腾的、带着血腥与毁灭气息的猩红妖力风暴中,显得摇摇欲坠。
月邻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已经疯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这么怕,这么怒。
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全然没有记忆,按照他的性子来看,他本该是第三视角的观影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可身体记得。
灵魂记得。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自己怀里流失生命、走向冰冷死亡的恐惧与绝望、铭心镂骨,早已深深烙进他的存在本身!
“不准死……不准死!听见没有!阿随!星随!我不准你死——!!!”
他嘶吼着,自己都没意识到泪水已经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冷汗,模糊了视线。
他疯狂地试图将体内狂暴的妖力渡入对方体内,想要堵住那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想要唤回那迅速消散的生机。
原来,这真的是他的心魔,这就是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