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是夜，听雪轩。

月邻盘膝坐在床榻上，按照阿随下午简单提点的引气法门，尝试着感知和引导体内的力量。

过程并不顺利，那股庞大的力量如同拥有自我意识，对他这个“外来户”的指挥爱答不理，只是自顾自地缓缓流淌，滋养着这具曾经孱弱不堪的身体。

他倒也不急，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消化和思考。

阿随的身份目的成谜，月家内部暗流汹涌，三日后未知的测试，体内不明的力量，还有梦中那双挥之不去的眼睛……一切都像一团乱麻。

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阿随不在房内，他说要去“巡夜”，熟悉月府的“安保漏洞”，月邻由他去了。

有这样一个实力莫测又爱凑热闹的护卫在，他莫名觉得，这月府的夜晚，或许真的会“热闹”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月邻感到一丝倦意，正准备躺下休息。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那感觉直达灵魂深处，令人胆寒，却隐隐地……传达了些许呼唤之意？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庭院寂静无声，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一切如常。

是错觉？

不，不是。体内那股好不容易温顺下来的力量，此刻竟然微微躁动起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令它不安的东西。

月邻屏住呼吸，凝神感知。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感，正从庭院西北角的阴影里，缓缓弥漫开来。

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形态不定，时而拉长，时而蜷缩，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混沌之气？月邻脑海中闪过原主的记忆碎片。难道月府里，竟然潜藏着这种东西？

他心脏微微收紧，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他现在空有力量却不会运用，面对这种诡异的存在，该怎么办？

就在那团阴影似乎要凝聚成形，朝着听雪轩主屋方向缓缓“流”过来时——

“叮铃……”

细微的铃音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没入那片不可名状之物，随即，寒意消散，月邻浑身一轻。

玄色身影踏月而来，他的身上没有平时的插科打诨，只余……冷冽、刻骨的杀意。他伞檐下的眸光冰冷如霜雪，却在触及月邻的刹那冰雪消融。

他开口：“哟，少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凑近窗口，红伞挡住了月邻向那个方向探究的视线，也将他和月邻同时包住。二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月邻眉头轻蹙，这样的阿随……更贴近梦中那个偏执疯狂的形象，他暗自心惊。

“你做了什么？”月邻问到。

阿随笑吟吟，眸底却带着冷意：“不过是……大扫除了一下，哎……有些角落，不彻彻底底地清扫一遍，是干净不了的。”

月邻瞪着他那双妖冶的异色瞳，突然开口：“阿随，我、或者原主，是你的什么人？”

“嗯？”阿随迟疑，“少爷这是何意？”

月邻目光审视，充满了不信任：“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示好和善意，你这么帮我，代价是什么？”

阿随怔愣，他看着眼前这位倔强不肯示弱的银发少年，仿佛看到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早已模糊不清的岁月里。

那个受伤流血后不哭不喊、只会默默等在原地直到他注意到，才会撒娇耍横的小小身影。

他垂眸，遮掩住怀念：“嗯，少爷说的没错，我当然另有所图。不过嘛……我现在说了少爷也还不起。”

“所以……”他修长的指尖抬起，贴近月邻的额头——

月邻几乎条件反射就要避开，却没他动作快。

“啪嗒——”

他居然给了他个脑瓜崩！

“嘶……”月邻立刻捂住额头，惊愕地瞪着他。

阿随看着他，倏然一笑。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仿佛冬雪初霁，月色溶溶。所有插科打诨的伪装、方才一闪而过的冷冽，都在这一笑里冰消瓦解。

他迤逦的眉眼舒展开，左眼的深蓝像沉静的星河骤然泛起温柔的涟漪，右眼的浅蓝澄澈得如同被山泉洗过的晴空。

嘴角弯起的弧度干净又柔软，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暖意，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月邻呼吸一窒，只觉得满庭的月色，似乎都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这人含笑的眼波里。

“笑什么！”月邻声音干涩地，“不想说就算了，欠债的反正不着急还钱！”

他恶狠狠道，啪得一下关了窗户，将那令自己心烦意乱的笑意隔绝在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月邻背靠着窗棂，心跳还有些失序。

窗外那人刚才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烫人的纯粹暖意，与他之前的任何一面都不同，反而更让他心慌意乱，仿佛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将那张含笑的脸和那双特别的异色瞳从脑海中驱散，告诫自己不要被这来历不明的护卫迷惑。

“少爷？”阿随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真不开门啊？我今晚可是兢兢业业‘巡夜’，还帮您清理了‘垃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月邻没好气地冲着窗户道：“自己去厢房！木木给你收拾好了！”他才不要让这个随时随地散发诡异魅力的家伙再进卧房。

窗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好吧好吧，少爷说怎样就怎样。”

脚步声渐远，金铃的叮咚声也慢慢消失。

月邻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并不疼，反倒有点……痒。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阿随，到底是何方神圣？看似玩世不恭，却能轻易净化那诡异的“混沌之气”；时而冷漠如霜，时而又能露出那样……晃眼的笑容。

他对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

还有自己体内这股力量，和月家，和那“混沌”，又有什么关系？

纷乱的思绪中，那清澈温暖的笑意却总是不经意地浮现，搅得他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