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碾过了几年焦土般的岁月。
“摇篮”的阴影依旧盘旋在世界的裂隙深处,如同永不愈合的疮疤。“仲裁庭”的沉默比公开的追杀更令人窒息。S市的地下秩序在一次次无声的碰撞与血腥的洗牌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江烬和许兮,如同两柄淬毒过度的匕首,刃口卷了又磨,断了又铸,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丛林战中,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锋利,也更加……疲惫。他们身上的疤痕层层叠叠,旧的未愈,新的又添,如同无法褪去的战纹。
那场在地下据点进行的、血腥而疯狂的“誓约”仪式,仿佛只是一个更加残酷的起点,将他们更紧地捆绑在同一条通往地狱的战车上。无名指上那对粗糙的金属环,冰冷地烙在皮肤上,时刻提醒着他们不容反悔的共生与共死。
他们很少提及那场仪式,就像很少提及那些在孤儿院废墟中互相撕咬的过往。有些东西,刻得太深,反而无需言说。
直到……一个意外,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这血腥的平衡。
许兮的生理期迟了。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高压、创伤、神经毒素的后续影响……他们的身体早已偏离常轨,紊乱是常态。
但当她第一次在激烈的枪战交火后,扶着冰冷的墙壁,无法抑制地干呕时,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预感,如同毒蛇般,骤然缠紧了江烬的心脏。
他的枪口还冒着硝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许兮苍白的侧脸,瞳孔在瞬间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没有言语。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两人。
他们用最快速度结束了战斗,清理痕迹,如同被恶鬼追赶般,撤离现场,回到了当时最隐蔽的一处安全屋。
没有去医院,没有找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医生。江烬动用了“影手”最深的关系网,找来了一个绝对保密、且擅长处理各种“特殊状况”的地下医生。
检查的过程沉默得可怕。安全屋内弥漫着消毒水和冰冷的紧张感。江烬站在角落,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死死地盯着医生手中的仪器屏幕,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让空气冻结。
许兮躺在简易检查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黑沉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搁在身侧、悄然攥紧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当那个年迈的、见惯了风浪的地下医生,看着便携检测仪屏幕上那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孕囊影像时,他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那个如同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兽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冰冷如刃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宣布:
“妊娠。阳性。大约……六周。”
“咔嚓——”
江烬身侧的一个合金支架,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握力,硬生生捏得扭曲变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没有震惊,没有茫然……只有一种极度深寒的、仿佛看到最恐怖灾难降临的……毁灭般的煞气!
孩子?
他和许兮的……孩子?
在这个时刻?在这种朝不保夕、强敌环伺、每一步都踏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时刻?!
这怎么可能?!他们的身体经过那么多非人的改造和摧残,早就……这根本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发生的、致命的错误!
医生被江烬身上瞬间爆发的恐怖气息吓得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收拾器械。
许兮缓缓从检查床上坐起身,整理好衣服,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她抬起眼,看向江烬。
四目相对。
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响。
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的、沉重的、足以将人压垮的恐慌和……绝望。
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不是祝福,而是……最高级别的威胁!是对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存状态最残酷的嘲讽!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引爆所有敌人的……核弹!
“处理掉。”
江烬的声音响起,嘶哑,冰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如同最终判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和毁灭欲。他不能允许这个弱点存在!绝不能!
许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正在悄然孕育的生命。她和江烬……血脉交融的证明……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极其陌生的、撕裂般的悸动。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江烬,看向他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毁灭风暴。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江烬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恐怖骇人!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撕裂两人之间的空间:“许兮!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游戏!这会害死你!害死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和恐慌,如同困兽的咆哮。
“我知道。”许兮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固执,“所以,更不能……处理。”
她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是我们的‘证据’。”
江烬猛地一怔。
“证明我们不是程序,不是工具,不是‘摇篮’可以随意操控的样本的证据。”许兮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虚妄,“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一切……是真的。”
“真的”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像两颗钉子,狠狠砸进江烬的心脏。
证明……是真的?
用这个孩子的命?来证明?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慌席卷了江烬!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眼底翻涌着赤红的疯狂和挣扎!
“如果他……像我们一样……”江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如果他……”
如果他也是一个被诅咒的、充满痛苦和杀戮本能的“兵器”呢?!如果他们将他带到这个地狱般的世界呢?!
“那就教他活下去。”许兮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母兽护崽般的凶狠和决绝,“像我们一样。活下去。”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安全屋内蔓延。
医生早已吓得躲到了角落,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
江烬死死地盯着许兮,盯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光芒。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破土而出的……近乎野蛮的守护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个肮脏破败的后巷,她也是用这样凶狠的眼神,拖着断腿爬过来,将捡来的雨水喂进他嘴里。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和撕裂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
“砰——!!!”
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安全屋内,墙壁深深凹陷下去,他的指骨瞬间破裂,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疯狂和暴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认命。
他看向许兮,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抗拒,有无法言说的沉重,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下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悸动。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向许兮的腹部。
他的指尖冰凉,沾着血,带着细微的颤抖。
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又猛地停住,仿佛那里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或者……一触即发的炸弹。
许兮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终,他的指尖极其轻地、几乎如同羽毛拂过般,落在了她的腹部。
一个微不可察的触碰。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眼,看向许兮,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好。”
只有一个字。
重如千钧。
许兮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流血的手背上,将他冰冷颤抖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没有温情脉脉,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并肩面对最终审判般的……决绝。
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世界彻底颠覆。
所有行动计划围绕“绝对隐匿”和“最高防护”重新制定。安全屋的转移频率变得更高,地点更加偏僻,防御等级提升到近乎偏执的程度。江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建立起一个极其隐秘的医疗支持小组,成员绝对忠诚且互不知晓彼此存在。
许兮的妊娠反应异常剧烈,伴随着旧伤的反复疼痛和神经毒素残留的影响,折磨得她时常脸色苍白,呕吐不止。但她从未哼过一声,所有不适都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依旧冷静地参与情报分析和战术制定,只是不再直接参与一线行动。
江烬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焦躁。他的视线几乎无法从许兮身上离开,每一个细微的皱眉,每一次不适的喘息,都能让他瞬间进入一种极度戒备的、仿佛随时要毁灭一切的暴戾状态。他像一头被侵入巢穴的困兽,警惕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可能的威胁。
他们的“誓约”,因为这个小生命的意外降临,被赋予了更加残酷、也更加沉重的含义。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许兮的腹部逐渐隆起,生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两个双手沾满血腥、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人,竟然在孕育着一个全新的、脆弱的小生命。
这种反差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宿命感。
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在一处深藏地下的、医疗设备齐全的紧急安全屋内,许兮经历了十几个小时艰难而痛苦的分娩。
没有丈夫温柔的鼓励,只有江烬如同石雕般矗立在产床旁,死死握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脸色苍白得比产妇还要吓人,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让经验丰富的接生医生都冷汗直流,手抖不已。
当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终于划破地下室的紧张空气时——
江烬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声音。
医生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带着血污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到两人面前。
是个女孩。
极其瘦小,却异常有力,闭着眼睛,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发出细弱的哭声。
江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生命身上,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连灵魂都仿佛被抽离了身体。
许兮虚弱地抬起头,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度疲惫后、无法形容的……复杂光芒。她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娇嫩的脸颊。
婴儿仿佛有所感应,小小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哭声渐渐止息。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的血腥,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追杀,所有的痛苦和绝望……似乎都被这微弱的新生命啼哭,短暂地隔离开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结界之外。
江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一件举世无双却又易碎无比的珍宝般,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沾满了无数鲜血和罪孽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暖。
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感,瞬间冲垮了江烬所有的防线!冰冷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破碎的震动和……恐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兮,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骇人的红晕,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
许兮迎着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疲惫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星火般的……微光。
江烬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轻轻抱入怀中。他的动作笨拙无比,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仿佛抱着的是整个世界最沉重的重量,又是最不敢用力触碰的虚无。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
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动,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翻天覆地的海啸。
许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未流露过脆弱、此刻却仿佛被瞬间击碎又重组了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沾满血腥的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的姿态,捧着他们的……女儿。
许久。
江烬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许兮脸上。那眼神深处,所有的暴戾、冰冷和绝望似乎都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感所覆盖。那是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守护欲。
他低下头,极其轻地、如同一个最庄重的誓言般,将额头抵在婴儿柔软的襁褓上,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从此……”
“谁敢动她……”
“……我灭他全族。”
不是爱语。是血誓。
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最极致的守护。
他们的“爱的结晶”,不是希望,不是未来。
是他们在无边黑暗中,用血肉和罪孽铸就的……
最后一道……
不灭的余烬。
(在极致黑暗和绝望的背景下,一个意外的新生命降临,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恐惧与挑战,却也激发出两人最极致、最偏执的守护欲,将他们的羁绊推向一个更加复杂和沉重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