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是在阴影中穿行的一年。是在刀锋上行走的一年。是鲜血、硝烟、阴谋与短暂喘息交织的一年。

“摇篮”的触须似乎暂时缩回了更深的地下，“仲裁庭”也沉寂下来，但无形的压力从未散去。S市的地下世界经历了数次无声的洗牌，暗流涌动，新的秩序在血腥的废墟上被重新勾勒。

江烬和许兮，如同游弋在黑暗水下的两条鲨鱼，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丝水流的变化。他们带领着经过重组和淬炼的“影手”，谨慎地清理着“鸮”残留的脉络，截取着情报，躲避着追捕，也在暗中搜寻着关于“教授”和“摇篮”核心的一切线索。

他们依旧伤痕累累，身体和心灵上都刻满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但某种东西，在经历了最彻底的绝望和质疑后，反而以一种更加扭曲、却也更加坚韧的方式，生长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种将彼此的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绝对信任，一种……将对方的存在视为自身延伸的、近乎本能的偏执。

今夜，没有任务，没有警报。

他们在一处新的安全点。不再是冰冷破败的仓库，而是一栋位于城市边缘、被遗忘了很久的旧式公寓顶楼。这里视野开阔，易于警戒，入口隐蔽，内部经过“影手”的改造，虽然依旧简洁到近乎冷酷，却多了几分生活的痕迹——至少，有一个能用的厨房，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沙发，和一张……足够两人并肩而卧的床。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模糊了远处城市的霓虹。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驱散了部分角落的阴影，投下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暖的静谧。

许兮刚从浴室出来，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长裤，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发梢滴着水，落在锁骨上，蜿蜒而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晕染的光斑，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警惕和冷冽，依旧若隐若现。

江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加固平板，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加密情报流。他穿着同款的黑色长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部分胸膛上蜿蜒的疤痕。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分析着什么。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许兮放下毛巾，拿起吹风机，背对着江烬，开始吹干头发。机器的嗡鸣声打破了寂静。

江烬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看着她湿发下白皙的脖颈，看着灯光在她发丝间跳跃。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不易察觉的柔和，有深藏的占有，有历经生死后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许兮将吹风机收好，转过身。她的目光与江烬的相遇。

没有言语。一种无声的交流在视线中完成。她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而是倚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江烬放下的平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

“北区的线人断了。”她声音平静，“‘清理者’的手法。”

“嗯。”江烬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们在扫尾。动作很急。”

“看来我们上次截获的那批‘催化剂’，确实戳到他们的痛处了。”许兮放下平板，目光锐利地闪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

两人都清楚，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下一次风暴，或许很快就会来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分别，是否还能再见。

这种不确定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一次短暂的安宁，都显得珍贵而……脆弱。

江烬忽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让许兮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他没有看平板，也没有继续讨论情报，而是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储物箱前，蹲下身，输入密码，打开了它。

许兮静静地看着，有些疑惑。那箱子里通常只放一些应急武器和最高优先级的加密设备。

江烬从里面拿出来的，却不是武器或仪器。

而是一个很小、很旧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甚至有些磨损和划痕，透着岁月的痕迹。

他拿着盒子，走回沙发前，在许兮面前站定。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深邃，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海。

许兮的目光从盒子移到他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带着询问。

江烬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灵魂深处。

雨声敲打着窗户，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沉重。

“许兮。”

他叫她的全名。不是“兮”，不是代号。是全名。

许兮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江烬抬起手，将那个旧金属盒子，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打开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却又不容拒绝的力度。

许兮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盒子很轻，触手冰凉。

她看了一眼江烬，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垂下眼睫，手指摸索到盒子的卡扣，轻轻一按。

“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不是珠宝，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高科技装置。

那是两枚……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金属环。

看起来像是用某种特殊合金的边角料打磨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只有一种经过无数次摩挲后留下的、温润而黯淡的光泽。大小明显不同，一枚稍宽厚些，一枚稍纤细些。

在盒子的内衬绒布上，还放着一小片极其古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铭牌，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手工雕刻的字体，刻着一个模糊的单词——

【共生】

许兮的瞳孔，在看清盒内之物的瞬间，猛地收缩！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拿着盒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些东西！

那两枚金属环的材料……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联手，从“鸮”的一个极端危险的境外实验室里，九死一生抢夺出来的、最初版本“神经协同合金”的实验残次品！那种合金，后来成为了“烬兮”计划中强制他们建立深层神经链接的基础！

而那枚铭牌……是来自……圣心孤儿院废墟深处，那个早已烧成灰烬的、老院长的办公室门牌！是江烬在一次极度危险的潜入中，疯狂地从尚未冷却的灰烬里扒出来的唯一残存物！

这些东西……代表着他们最血腥的过去，最痛苦的根源，最无法磨灭的伤痕和……羁绊。

他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样一个盒子里？又为什么……此刻……拿出来？

许兮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烬，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波澜。

江烬依旧死死地看着她，眼神像两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井。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虔诚？

“没有教堂，没有誓言，没有鲜花，也没有未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许兮的心脏上，“我们这种人，不配那些东西。”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颤动。

“只有这个。”他指着盒子里的东西，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吞噬，“我们的血，我们的痛，我们的罪……和我们之间，这该死的、撕不掉、砍不断、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认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翻涌着偏执的、近乎毁灭般的炽热：

“许兮，我就问你一句——”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盒子，而是……一把抓住了她拿着盒子的那只手腕！力道极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温度滚烫！

“你敢不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把这道疤，这道捆了我们一辈子、要了我们半条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枷锁……”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审判：

“……变成老子和你之间，唯一的……誓约？”

不是求婚。是誓约。

用最深的伤痕，最痛的烙印，最无法摆脱的孽缘，铸成的……共生死的契约。

许兮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震撼！

她看着江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而绝望的偏执和认真，看着那两枚承载着他们所有血腥过往的粗糙金属环，感受着手腕上那几乎要烙入骨髓的滚烫力度……

没有浪漫，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真实。

一如他们之间的一切。

许久。

许兮眼底剧烈的波澜缓缓平息，凝固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同样疯狂的决绝。

她反手，用力挣开了江烬的手。

然后，在江烬瞳孔微缩的注视下，她伸出另一只手，从盒子里，拿起了那枚稍纤细的金属环。

指尖冰凉。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粗糙的、却重逾千钧的圆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入江烬眼底，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羞涩，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如同赴死般的冷冽和坚定。

她将金属环递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足以撕裂一切伪装的力量：

“给我戴上。”

江烬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近乎破碎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枚金属环！因为用力过猛，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然后，他抓住她的左手，动作近乎粗暴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珍重和颤抖，将那只冰冷的、粗糙的金属环，稳稳地、坚定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竟然刚刚好。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接着，许兮拿起盒子里那枚稍宽厚的金属环，抓住江烬的左手，以同样毫不犹豫的、近乎凶狠的姿态，将另一只圆环，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完成。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祝福。

只有两双冰冷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两枚粗糙的、黯淡的金属环，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沉重的光芒。如同两道最深最痛的伤疤，被强行烙印在彼此指间，化为一道无法挣脱、也无需挣脱的……枷锁与誓约。

江烬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近乎疯狂的浪潮，声音嘶哑破碎：

“许兮……这辈子，下辈子……生，你跟我一起。死，你也得跟我一起！”

许兮回握着他的手，同样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仰着头，黑沉的眼底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与他同出一源的疯狂和偏执：

“江烬，记住你今天的话。”

“这根手指，”她抬起两人交握的、戴着戒指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燃烧着无形的火焰，“要是敢摘下来……我就亲手……剁了它。”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黎明的曙光，穿透云层，悄无声息地洒落进来，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和那两枚冰冷的金属环，镀上了一层微弱却真实的……暖色。

　以他们独有的、血腥而偏执的方式，完成了属于“烬”与“兮”的、不容于世却坚不可摧的誓约。

番外一：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