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总裁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将繁华都市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顾若屿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指尖仍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指腹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连续高强度的谈判让他眉宇间攒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尾的红血丝若隐若现,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沉得像寒潭。
桌上的黑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袅袅热气早已消散无踪,就像这场会议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谈判——双方唇枪舌剑间看似达成了共识,字里行间却藏着各自的算计,稍不留意便可能陷入被动。顾若屿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高挺的鼻梁,指尖掠过眼角时,刻意缓解着长时间专注带来的酸涩。他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倦意已被一层冷硬的疏离覆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那铃声尖锐而执着,屏幕上“温硕舒”三个字伴随着一连串震动跳跃着,像是生怕他忽略。顾若屿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飞快闪过几分不耐——温硕舒向来是这个性子,没事就爱东拉西扯,从来不懂看时机。他伸手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结束会议的冷沉,不带半分温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忙着处理后续文件。”
“忙?能有多忙?”听筒里传来温硕舒吊儿郎当的调侃声,还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是在酒吧或茶室这类休闲场所,语气里的八卦意味几乎要溢出来,“我跟你说,京市的圈子就这么大,你家老爷子亲自出面,给你和苏家牵线让你跟苏薇好好相处、准备订婚的消息,现在都传得人尽皆知了。”
顾若屿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脑海里莫名闪过昨天家族聚餐的画面,苏家老宅的餐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光芒,将每个人的脸庞照得透亮,却偏偏照不进人心底的隔阂。苏薇就安静地坐在他斜对面的角落,穿着一条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垂落在锁骨处,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一直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饭菜,对周围长辈们的寒暄喧闹充耳不闻,像一株与世无争的幽兰。
可他却清晰地看到,坐在苏薇身旁的苏惢,端着一碗滚烫的鸡汤,故作亲昵地凑过去,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抖,滚烫的汤汁便泼洒而出,大半都溅在了苏薇的裙摆上,留下一大片狼狈的油渍。苏惢立刻换上泫然欲泣的模样,拉着苏薇的手轻轻摇晃,语气里却满是掩不住的挑衅:“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裙子都脏了,你不会怪我吧?”
周围的长辈大多偏袒从小嘴甜的苏惢,纷纷开口打圆场,说“小孩子不懂事”“惢惢又不是故意的”,还让苏薇多让着点妹妹。苏薇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事,不怪你。”可顾若屿却捕捉到她垂眸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像一株在寒风中默默挺立的小草,即便遭遇风雨,也不肯轻易低头。
想到这里,顾若屿的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什么培养感情。”他向来不相信这种利益捆绑的关系,在他眼里,婚姻与爱情本就可以分离,这场联姻不过是顾家与苏家巩固合作的纽带。
“哟,还嘴硬呢?”温硕舒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相信,“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在顾家老宅,你跟苏薇黏得跟什么似的,人家走哪儿你跟哪儿,活脱脱一个小尾巴。有一次苏薇被隔壁院子的小男孩欺负,抢了她的布娃娃,你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人家打架,把自己的脸都抓伤了,还梗着脖子跟苏薇说,以后你会保护她,长大了要娶她当新娘子呢!怎么,这才十几年的功夫,就翻脸不认账了?”
温硕舒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顾若屿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轻轻一拧,就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模糊的画面如同老电影片段般在他脑海里缓缓回放,带着夏日独有的炽热与喧嚣。
那是个阳光炽热而明亮的午后,顾家老宅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遮挡住大半阳光,树下却依旧闷热。蝉鸣聒噪而悠长,此起彼伏地响彻整个庭院。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小小的雏菊,手里攥着一颗包装精美的奶糖,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肉乎乎的小脸,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顾若屿,这个奶糖给你吃,可甜了!我妈妈说,吃了甜的东西,就不会不开心啦。”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性格孤僻的小不点,父母忙于工作很少陪伴,他不喜欢跟别的小朋友玩,总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可面对这个主动靠近他的小姑娘,他却莫名没了防备。他接过奶糖,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舍不得立刻吃掉,之后的好几天,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直到奶糖的包装纸都被磨得有些起皱,才舍得剥开糖纸,让那股甜意漫满舌尖。
还有一次,邻居家的小男孩仗着自己个子高,抢了苏薇心爱的画笔,苏薇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跟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扭打在一起。他年纪小、力气也小,却凭着一股韧劲不肯认输,最后虽然把画笔抢了回来,自己的脸上却被抓伤了好几道印子,胳膊也青了一块。
他把画笔递给苏薇,忍着脸上和胳膊上的疼,故作坚强地皱着眉说:“苏薇,别害怕,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你。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当新娘子,让你一直开开心心的,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哭。”
苏薇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眼眶红红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他,小声问:“顾若屿,谢谢你,你疼不疼啊?”
那时候的承诺,纯粹而真挚,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热忱,却在岁月的冲刷、学业的压力、家族的期许中,渐渐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顾若屿的脸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也变得平缓了一些,握着手机的力道也轻了几分。可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语气带着几分别扭:“小时候的胡话,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温硕舒不依不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跟你说,苏薇现在可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了。她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没进苏家的公司,自己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在京市的设计圈里小有名气,去年还拿了个全国性的设计大奖呢!我见过她几次,长得漂亮又有气质,性格还温柔沉稳,你这分明是捡了个大宝贝,还不知足。”
温硕舒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把握机会。现在喜欢苏薇的人可不少,有几个还是家世相当的青年才俊,要是你再这么冷冰冰的,等人家被别人抢走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顾若屿没有再接话,温硕舒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一直以为苏薇和京市那些只知道依附家族、贪图富贵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两样,却没想到,她已经变成了这样独立优秀的人,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设计圈闯出了一片天地。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知道了,我还有事,先挂了。”说完,不等温硕舒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声。顾若屿放下手机,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角的文件堆上。那是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合作方案,里面夹着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他伸手把照片抽了出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画面依旧清晰,照片上是两个小小的身影,男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生气,可手里却紧紧地牵着女孩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不肯松开。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丸子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依偎在男孩的身边,另一只手还抓着男孩的衣角。
那是他和苏薇五岁那年,在顾家老宅的老槐树下拍的照片。当时奶奶笑着说,要给他们拍一张“定情照”,等长大了让他们看看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定情照”,只是觉得能牵着苏薇的手,心里就莫名的开心,所以即便皱着眉,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顾若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眼底也渐渐染上了一层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这场联姻,第一次对苏薇这个人,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或许,这场联姻,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冰冷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