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排练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苏婉几乎整天泡在小礼堂,抠细节,合伴奏,排队形。A中队这群兵的进步肉眼可见,合唱越来越有模样,甚至开始有了点“专业范儿”。
汇演前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次合练结束。苏婉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唱得满头大汗却神情专注的士兵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就看你们的了!”


“婉婉,我觉得明天肯定行!”

稳了。婉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是大家努力。”

苏婉收拾着谱子,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明天汇演结束,她后天的火车票,就该走了。
正想着,袁朗从后面走上来。士兵们看见队长,喧闹声小了些。

“练得不错。”苏婉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晚上,看你们的表现。”

万能:“是!”

“解散吧,今天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士兵们陆续离开。小礼堂里很快只剩下袁朗、苏婉,还有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的许三多和成才。

“你俩还不走?”

“我等婉婉一起…

“不用等了。”“我找苏婉同志说点事,关于明天汇演最后的安排。你们先回去。”
许三多和成才对视一眼,又看看苏婉。
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招待所。”


“那……好吧。”
成才拉着许三多走了,走之前还对苏婉眨眨眼。
小礼堂里又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空气染成暖金色。
“队长,您找我?

袁朗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明天汇演结束后,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的火车。”


“票买好了?”
“买好了,来的时候在火车站就买好了返程票。”


“嗯。”“几点?哪个车次?”
“下午两点四十,K字头,到我们市是明天晚上十点多。”


“明天汇演结束肯定晚了,后天上午……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不用,队长您那么忙,让三多和成才送我就行,或者我自己坐车去……”


“他们俩明天汇演结束后有总结会,走不开。我正好后天上午要去市里办事,顺路。”
“真的……顺路吗?”


“怎么,怕我绕路?”
“不是不是……”“就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十点,招待所楼下,我开车过来。”
“……谢谢队长。”


“嗯。”“明天,有信心吗?”
“有。大家练得真的很好。”


“那就好,“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晚上,我在台下看着。”
他说完,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礼堂。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又似乎……更乱了。
第二天晚上,汇演。
礼堂里坐满了人,各个中队的都有,前面几排还坐着几位首长。气氛庄重而热烈。
A中队的节目排在中间。候场区,苏婉最后一次给队员们整理衣领,检查仪容。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常服,精神抖擞。
“记住,就像我们平时练的那样。”别紧张,注意我的手势,注意感情。你们可以的。”

“众人压低声音应道,眼神坚定。
袁朗作为中队长,坐在台下前排。他今天也穿着常服,坐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其他中队的节目,偶尔和身边的齐桓低声说一句什么。
轮到A大队了。报幕声落下,舞台灯光亮起。苏婉站在侧幕,看着队员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上台,站定。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都是汗。
音乐前奏响起。苏婉在侧幕,轻轻抬起了手。
歌声响起。不再是当初那种杂乱无章的吼叫,而是整齐、和谐、充满力量与感情的合唱。声音洪亮而统一,情绪饱满而层层递进。队员们目光坚定,身姿挺拔,随着苏婉在侧幕不易察觉的指挥手势,歌声时而激昂,时而深情,队形也随着歌曲段落有着简单而有效的变化。
台下很安静。几位首长微微颔首。其他中队的兵们也听得认真。
袁朗坐在台下,目光落在台上,但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侧幕那个纤细的身影。她全神贯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台上的歌声里,完全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她随着音乐微微动着,手指轻柔而坚定地引导着节奏和情绪。
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有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上保持着结束的姿势,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持久。
成功了。苏婉在侧幕,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
台上的队员们也绷不住笑了,一个个眼睛发亮。许三多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汇演结束,A中队的节目毫无争议地拿了第一。后台一片欢腾,许三多和成才被众人抛了起来,苏婉也被围在中间,接受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感谢和夸奖。
袁朗和几位首长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后台。看到他进来,喧闹声小了些。

“万能:队长

“不错,没丢人。”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袁朗走到苏婉面前,苏婉还因为兴奋和激动,脸颊红扑扑的。

“苏婉同志,”我代表A大队,感谢你。辛苦了。”
“不辛苦,是大家唱得好。”


“你指导得好。”行了,庆祝适可而止。明天正常作息。解散。”
众人嘻嘻哈哈地散了,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许三多和成才凑过来,还想跟苏婉说点什么,被袁朗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俩,跟我来队部,有点事。”
许三多和成才只好对苏婉摆摆手,跟着袁朗走了。苏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离愁别绪,在成功的喜悦冲刷下,暂时被压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苏婉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招待所楼下。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黑色的越野车准时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袁朗的脸。他没穿军装,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意。

“上车。
苏婉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属于袁朗的、清爽的气息。
车子驶出营区,汇入公路的车流。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苏婉有点拘谨,看着窗外的风景。袁朗专注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开了大概半小时,苏婉觉得气氛太安静了,鼓起勇气找了个话题。
“队长,昨天……大家都很高兴。”


“嗯。“应该的。你功劳最大。”
“我没有……”


“事实就是事实。“昨晚几个首长私下还问我,从哪儿请来这么厉害的老师。我说,是许三多和成才的老乡,音乐学院的老师,义务来帮忙的。首长都说,这老乡,够意思。”
“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以后还愿意来帮忙吗?
袁朗突然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随意。
如果……如果还有需要,三多和成才开口,我会来的。”


“只是因为他们开口?
袁朗侧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也……也因为大家。……都对我很好。”


“我呢?”
“队长您……您也很好。很照顾我,信任我。”

袁朗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低的声音。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教书?”
“嗯。”“学校还有课。而且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也得回去照顾她。”


“你奶奶身体还好?”
“老毛病,但还算硬朗。这次我出来,邻居王阿姨帮忙照看着。”~


“那就好。”“一个人照顾老人,辛苦吗?”
不辛苦,奶奶把我带大,我照顾她是应该的。而且……也习惯了。”

她说得平淡,但袁朗听出了里面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孤单。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侧脸安静。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许三多和成才说。他们俩,虽然有时候傻了点,但靠谱。或者……”
“或者什么?”

袁朗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敲,然后说。

“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也行。”
苏婉愣住了。

“把你号码存一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苏婉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脑子有点懵,但还是乖乖接了过来。手机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她笨拙地解锁——没有密码,直接滑开,然后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自己的名字和号码。
输完后,她把手机递回去。袁朗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很快,苏婉包里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袁朗。”
苏婉抬头看他。袁朗已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目视前方:“我的号码。存一下。”
“……哦,好。”

苏婉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上“袁队长”。存完,她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就这样连上了。

“平时发短信就行。“我训练或者出任务的时候,不一定能接电话。短信看到会回。”
“”苏婉小声应道,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接下来一路,两人又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似乎不像之前那么凝滞了。苏婉偶尔偷偷看一眼开车的袁朗,他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他开车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到了火车站,时间还早。袁朗停好车,帮苏婉把行李箱拿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队长,您回去忙吧,谢谢您送我。”


还早,我送你进站。”
“不用了……”

“走吧。

苏婉只好跟上。进了候车大厅,人不少,熙熙攘攘。袁朗帮她看着行李,她去取了票。回来时,看见袁朗站在她的行李箱旁,身姿挺拔,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显眼。有好几个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苏婉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穿便服也挺好看。

“票取好了?”
“苏婉把车票给他看。

还有一小时。找个地方坐会儿?”
两人找了个人少点的角落坐下。苏婉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路上,自己小心。”车上人多,注意行李,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发个短信,报个平安。”
苏婉抬头看他,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关心,有嘱托,还有别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心里一暖,乖乖点头。
“好。我到了就给……给您发短信。”

“嗯袁朗应了一声,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
苏婉惊讶地看着那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这是……”


“打开看看。”
苏婉迟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子弹壳吊坠。子弹壳显然被仔细处理过,打磨得光滑圆润,顶端钻了孔,穿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很朴素,但很特别。
“这是……


“上次打靶留下的,“处理过了,就是个装饰。这次汇演,你帮了大忙,算是……纪念品。”
苏婉看着那枚吊坠,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礼物太特别,也太……亲密了些。但她看着袁朗平静的脸,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我……”


就是个子弹壳。”收着吧。不喜欢就放着。”
“谢谢队长……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广播里开始播报苏婉那趟车的检票通知。苏婉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我该进站了。”


“嗯。“一路顺风。”
苏婉看着他,突然有点不舍。这半个月,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尊重和……一种说不清的关注。
“队长,”“谢谢您。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婉点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朝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袁朗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苏婉也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了排队检票的人流。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放好行李,苏婉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人来人往。直到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掠去,她才收回目光。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丝绒小盒子。她打开,拿出那枚吊坠,银色的链子垂下来,子弹壳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朗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一路顺风。”
苏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一块。她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谢谢队长。”
火车驶出城市,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苏婉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吊坠。
短信提示音又响了。她拿起手机。
袁朗:“到家报平安。”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她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