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狼牙特战旅的综合训练场上,却早已热气蒸腾。泥潭、高墙、铁丝网、独木桥……一道道障碍前,敏捷的身影正快速穿梭,口号声、喘息声、身体撞击障碍物的闷响,交织成一首充满力量的晨曲。
孤狼B组正在进行每周例行的综合障碍训练,计时间,算成绩,末尾的有“加餐”。
史大凡刚刚以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从两米多高的板墙上跃下,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冲力,毫不停顿地扑向下一道障碍——低桩铁丝网。他需要以极低的姿态,快速匍匐通过一片长达二十米、铁丝上还挂着冰凌的泥泞地面。
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手肘和膝盖配合发力,带动身体像蛇一样快速前进。泥水溅到脸上,脖子里,冰冷刺骨。但这对于史大凡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的动作标准,节奏稳定,脑子里下意识地计算着时间和路线。
可就在他爬到一半,侧脸避开一根垂下的锋利冰凌时,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自己左手手腕。
那里,除了多功能军用手表,还戴着一条很细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银链子。藤蔓缠绕的款式,几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露珠”,在沾满泥污的手腕上,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是那条“相依”手链。婚礼后,他就一直戴着,洗澡训练都没摘。绵绵也一直戴着她的那条。
此刻,冰冷的泥水正顺着链子的缝隙往皮肤里钻,带来一阵寒意。但史大凡的脑子里,却蓦地跳出了一个与眼前冰冷泥泞截然不同的画面——
是昨天半夜,他值完班回家。打开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温暖。餐桌上,扣着一个碗,旁边贴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绵绵清秀的字迹:“汤在锅里,记得喝。我先睡了。——兔子”
他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盖子,里面是温着的红枣桂圆小米粥,清甜软糯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他端着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床头灯也调到了最暗,绵绵侧躺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但仿佛听到了他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对门口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温棉棉回来啦……汤喝了吗?”
史大凡“嗯,正喝。”
温棉棉“好喝吗?”
史大凡“好喝。” 睡吧。”
温棉棉“嗯……你也早点睡……”
她往被窝里缩了缩,很快又沉入梦乡。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枕头上。
他就着床头昏暗的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长而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腕上,那条和他一模一样的银链子,从睡衣袖口滑出来一截,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邓振华“卫生员!发什么呆!快爬!你想在铁丝网下面过年吗?!”
旁边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超过了他,是邓振华。鸵鸟同志虽然平时嘴欠,但训练绝不含糊,此刻在泥地里蠕动得飞快,还不忘回头吼了一嗓子,泥点子差点溅到史大凡脸上。
史大凡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停下了动作,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对着手腕上的链子……走神了?甚至还无意识地,嘴角扯起了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要命!他暗骂自己一句,立刻收敛心神,手脚并用,加快速度向前爬去。冰冷的泥水再次成为唯一的感知,刚才那点温存的走神,被紧迫的训练节奏迅速冲散。
然而,那点笑意,虽然被压下,却像一颗投进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没完全平息。当他终于爬出铁丝网,浑身泥泞地冲向终点时,那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感,让那点残留的、关于“家”和“她”的暖意,又不合时宜地悄悄冒了点头。
强晓伟“1分48秒!下一个,
负责计时的强晓伟报出史大凡的成绩,在本子上记录。这个成绩在队里算中上,对史大凡来说算是正常发挥,但如果他没走那两秒钟的神,应该能再快一点。
史大凡走到一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混着泥水从下巴滴落。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念头甩出去。训练场就是训练场,必须百分之百专注。
耿继辉“卫生员,没事吧?刚才看你卡了一下。”
耿继辉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询问。作为组长,他眼力毒辣,任何队员的细微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史大凡“没事,森林狼。” “刚有片冰碴子晃眼。”
史大凡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耿继辉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看郑三炮的成绩了。
邓振华也凑了过来,他比史大凡快了两秒,正嘚瑟地抹着脸上的泥。
邓振华我说卫生员,你这不行啊,是不是昨晚‘操劳过度’,今天腿软了?被哥们儿超了吧?”
要在平时,史大凡肯定一句“你这种单身鸵鸟懂个屁的操劳”就怼回去了。可这会儿,他心思还有点飘,只是斜了邓振华一眼,没接话,继续喝水。
邓振华碰了个软钉子,有点意外,眨巴眨巴眼,打量着史大凡。不对劲,这很不对劲。按照史大凡的性子,这时候应该已经毒舌反击了。而且……他刚才好像看到史大凡爬铁丝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好像还笑了?虽然满脸泥看不清,但那个嘴角弯起的弧度,他邓振华绝不会看错!
有情况!邓振华的八卦之魂立刻熊熊燃烧。
障碍训练结束,稍作休整,接下来是小组协同越障。需要两人一组,互相配合,攀越高墙、深坑等障碍。史大凡和邓振华分到了一组。
邓振华“喂,卫生员,精神点!刚才想什么呢?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是不是……想嫂子了?”
史大凡检查手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头也不抬。
史大凡“想什么想。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里除了跑就是飞,偶尔还有点黄色废料?”
邓振华“嘿!还不承认!”我都看见了!你爬铁丝网的时候,对着自己手腕傻乐!手腕上戴什么了?是不是定情信物?嫂子送的?”
史大凡心里“咯噔”一下,这鸵鸟眼睛还挺尖。他面上不动声色,戴好手套,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银链子藏在作战服袖口和手套之间,根本看不见。“
史大凡你看错了。那是战术手链,防滑的。懂不懂?”
邓振华“战术手链?还带小花纹的?
” 邓振华显然不信,但训练哨音响了,来不及深究。
两人开始配合越障。史大凡是基底,邓振华踩着他的肩膀借力上墙,然后再把史大凡拉上去。这个动作他们配合过无数次,默契十足。
但今天,在翻越一道三米高墙时,史大凡托举邓振华上去后,等着邓振华伸手拉他。邓振华趴在墙头,伸手下来。
就在史大凡抓住邓振华的手,脚蹬墙面准备发力上跃的瞬间,邓振华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邓振华“卫生员,你手上链子跟嫂子是一对吧?婚礼上我看见了!”
史大凡心里一乱,气息和力道配合就差了那么一丝。虽然他还是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翻了上去,但动作明显没有平时流畅,甚至有点踉跄,差点把墙头的邓振华带下去。
邓振华“我靠!卫生员你搞什么!”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在观察各组配合情况的耿继辉尽收眼底。他皱了皱眉。史大凡今天的训练状态,确实有点飘。
一次走神可能是意外,两次……就值得注意了。尤其是在需要高度协同和信任的配合项目中,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 耿继辉走了过来,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史大凡和邓振华。
耿继辉卫生员,怎么回事?刚才托举和上墙,节奏都不对。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史大凡报告森林狼,没有不舒服!刚才是我的失误,节奏没掌握好!”
耿继辉“失误?”我看你今天是有点心不在焉。从个人障碍到小组协同,状态都不在线。到底什么情况?说出来。”
史大凡语塞。他能说什么?说我想我媳妇了,看她送的手链看走神了?这理由在训练场上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耿继辉显然不满意他“失误”的官方解释,在等一个真正的理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寒风刮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沙尘。
邓振华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看看一脸严肃的耿继辉,又看看难得吃瘪、抿着嘴不说话的史大凡,心里那点“报复”刚才被无视的念头,和熊熊的八卦之火混合在一起,让他做出了一个“作死”的决定。
他猛地向前一步,挺胸抬头,用训练汇报时最大的音量,字正腔圆地喊道:
邓振华“报告森林狼!我知道卫生员为什么心不在焉!”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邓振华身上。连史大凡都愕然转头看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耿继辉“说。”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脸上是憋不住的、混合了得意和恶作剧的笑容,他用能让半个训练场都听到的音量,大声揭秘:
邓振华“报告!卫生员在想老婆!刚才爬铁丝网我就看见了,他对着手腕上嫂子送的情侣手链傻笑!翻墙的时候我提了一句,他手一抖差点把我拽下去!
他就是结完婚,魂被媳妇儿勾走了!训练都集中不了精神! 我请求组织对卫生员同志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并建议暂时收缴其‘扰乱军心’的定情信物!”
邓振华的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寂静的训练场。
“噗——!” 正在喝水的强晓伟直接喷了。
“咳咳咳!” 庄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郑三炮嘴角都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周围其他组的队员也纷纷侧目,发出压抑的低笑和议论声。
万能万能:“想老婆……”
万能“万能:情侣手链……”
万能“万能:卫生员你也有今天!”
万能万能: “鸵鸟牛逼!这都敢说!”
史大凡的脸,在泥污和寒风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然后发黑。他瞪着邓振华,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如果目光能杀人,邓振华此刻已经是一盘烤鸵鸟肉了。
史大凡“邓、振、华!”
邓振华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但随即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邓振华干嘛?我说的是事实!森林狼问话,我能不如实汇报吗?我这叫诚实!耿直!”
耿继辉也没料到邓振华会爆出这么个“理由”,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史大凡那副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又想把邓振华当场掐死的精彩表情,再看看邓振华那副“我为真理献身”的欠揍模样,心里那点严肃早就散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好笑。
他算是明白史大凡今天为什么反常了。原来是新婚燕尔,相思成疾,蔓延到训练场了。
耿继辉“咳,”卫生员”
史大凡“到!
” 史大凡立刻转身面向耿继辉,身姿笔挺,只是耳朵根还是红的。
耿继辉“个人问题,私下处理。训练场,必须百分之百投入。你今天的表现,确实有失水准。”手链,训练时间不许戴,摘了。至于你……”
耿继辉邓振华,“训练场合,大声喧哗,揭队友短,扰乱训练秩序。俯卧撑,一百个,现在开始。”
邓振华“啊?” “不是,森林狼,我这是诚实汇报……”
耿继辉“两百个。”
邓振华哀嚎一声,不敢再辩,乖乖趴下开始做俯卧撑,嘴里还小声嘟囔。
邓振华……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耿继辉“你,协同失误,外加训练走神。跟他一起,两百个。做完,今天训练结束后,障碍加练五遍。有没有意见?”
史大凡“没有!”
史大凡高声回答,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这个惩罚,比被全队围着调侃“想老婆”好接受多了。他立刻趴下,在邓振华旁边,开始做俯卧撑。动作标准,速度飞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尴尬和恼火都发泄在这两百个俯卧撑里。
邓振华一边吭哧吭哧做着,一边还不忘歪头对史大凡说。
邓振华你看,都怪你……害我也被罚……”
史大凡一个眼刀甩过去,手下速度更快了。
耿继辉“三百个。”
邓振华:“!!!” 立刻闭紧嘴巴,埋头苦干,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训练场上,其他人看着这对活宝并排做着俯卧撑,想笑又不敢大声笑,训练气氛反而更加活跃了。强晓伟和庄焱肩膀耸动,郑三炮默默转开了脸。
一场因“相思”和“多嘴”引发的训练场风波,最终以两人各三百个俯卧撑和加练告终。但“史大凡训练想老婆想得傻笑”的梗,恐怕要在孤狼B组流传好一阵子了。
而史大凡,一边咬牙切齿地做着俯卧撑,一边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发誓:邓振华,你给老子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不过,在愤懑之余,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想到家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罪魁祸首时,心底最深处,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甜意。
好吧,想老婆就想老婆吧。他认了。
但被邓振华这厮当众揭穿,还害他加练……这事儿,没完!
训练场的寒风,似乎也吹不散这群钢铁硬汉之间,那独特而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了。而史大凡那“训练场的傻笑”,大概会成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战友们调侃他,也羡慕他的,一个温暖而有趣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