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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浸了蜜的温水，不紧不慢地流淌。温绵绵逐渐习惯了部队家属院的生活节奏，也慢慢摸索出了和史大凡相处的模式。

他依旧每天早起，出操，上班，回家。她也按时去幼儿园，教孩子们画画，下班回来，有时做饭，更多时候是打下手，或者在他忙的时候，自己安静地画画、看书。

周末，他会尽量把时间空出来，有时带她去市里逛逛书店、超市，有时就在营区里散步，或者去服务社买点东西。邓振华依然是家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蹭饭，每次都要和史大凡斗上几百回合的嘴，把绵绵逗得忍俊不禁。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平稳、温馨的方向发展。但绵绵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疑问，像羽毛轻轻搔着，不疼，却总让人惦记。

史大凡叫她“兔子”。

从第一次在民政局门口，他笑着喊出“我家小兔子”，到后来在家属院挡驾时说“我家兔子胆小”，再到平时生活中，“兔子，吃饭了”、“兔子，冷不冷”、“兔子，帮我拿一下……”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自然得仿佛她生来就该叫这个名字。

绵绵一开始以为是随口叫的昵称，就像邓振华叫“鸵鸟”一样。可邓振华那是代号，是战友间戏谑的叫法。史大凡叫她“兔子”，明显是独一份的，带着亲昵，甚至……宠溺？

她问过爷爷。爷爷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说：“大凡那孩子乐意叫啥就叫啥呗，兔子多可爱，跟你挺像。” 问了等于没问。

她也偷偷观察过，史大凡似乎只在她面前，或者向别人提起她时，才会用这个称呼。在队里，在战友面前，他要么连名带姓叫“温绵绵”，要么就称“我媳妇儿”、“我家那位”。

这个专属的、带着点神秘色彩的昵称，让绵绵心里像揣了只真正的小兔子，时不时蹦跶两下，搅得她心绪不宁。他为什么偏偏叫她兔子？是因为她胆子小？还是因为她属兔？（她并不属兔）或者……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缘由？

这个疑问在她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周末午后，达到了顶点。

那天阳光很好，史大凡在阳台上捣鼓他那些花花草草——大部分是绵绵来了之后添置的。绵绵则坐在客厅的小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窗台上的绿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那个专注浇水的挺拔背影。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轻轻拂过植物的叶片，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整天在泥里土里摸爬滚打的兵。看着看着，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就变了方向，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史大凡“画什么呢？这么认真。”

史大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带着一身阳光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绵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啪”一声合上速写本，

温棉棉没、没什么……随便画画。”

史大凡挑眉，倒也没追问，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史大凡“下午没事，要不要去服务社转转？听说新到了一批水果，挺新鲜的。”

温棉棉“嗯，好。”

绵绵点点头，把速写本放到一边。犹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史大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和一点点鼓起勇气的试探。

温棉棉“史大凡。”

史大凡“嗯？

”史大凡转头看她，捕捉到她脸上不同寻常的认真表情。

温棉棉“你……为什么老是叫我‘兔子’啊？

”绵绵终于问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问完，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毯的边缘。

史大凡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促狭和更深邃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史大凡“怎么？不喜欢这个称呼？”

温棉棉“不、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好奇。邓振华他们都有代号，像‘鸵鸟’、‘森林狼’、‘山狼’……你叫我‘兔子’，是……是我的代号吗？”

史大凡看着她紧张又认真的小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想逗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史大凡“代号啊……嗯，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呢，这个代号，是我私下给你起的，官方不认可，仅限本人使用。”

温棉棉“为什么是兔子呢？”

史大凡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

史大凡为什么是兔子呢……让我想想啊。

”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看着绵绵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

史大凡“因为，你真的很像一只兔子啊。”

温棉棉“啊？”

史大凡“你看啊，“第一，长得像。白白净净，眼睛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湿漉漉的，干净得不行。胆子也小，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一哆嗦，想往洞里钻。”

绵绵的脸“唰”地红了，想反驳，又觉得他好像……说得有点道理？她确实胆子不大。

史大凡“第二，性子像。”又软又乖，给根胡萝卜——哦不，是给点好吃的、说点好话，就乐颠颠的，特别好哄。生气了也顶多是红着眼睛，自己生闷气，不会真的咬人。”

温棉棉“谁、谁好哄了……”她好像……是挺好哄的。

史大凡做顿好吃的，或者逗她笑一笑，她之前的委屈就忘了大半。

史大凡“第三，”跑得快。”

温棉棉“跑得快？”

史大凡“嗯，跑得快。不是指真的跑步。是心思跑得快，容易受惊，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跑。或者说，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自己消化。”

绵绵怔住了。他……他说中了。她确实是这样的性格，遇到难题、不开心的事，第一反应是逃避，是把自己藏起来。就像刚来的时候，想家了只会偷偷哭。被爷爷“骗婚”，第一反应也是抗拒和逃跑。

史大凡“所以啊，这么一只又软又乖、胆子小、还动不动就想跑的小兔子，我得看好了才行。不然，一不留神，跑快了，撞树上了怎么办？或者，被别的什么……大灰狼叼走了，我找谁哭去？”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句“我得看好了才行”，说得理所当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句“撞树上”，更是让她瞬间想起自己前几天在服务社迷路，差点“撞”进陌生楼道的窘事。

原来……他早就把她看得透透的。连她自己都没仔细分析过的性格特点，被他用“兔子”这个比喻，精准又形象地概括了出来。而且，这个概括里，没有贬低，没有嫌弃，反而充满了……纵容和一种想要保护、想要牢牢守住的决心。

绵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跳得飞快。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上的绒毛

温棉棉“我……我才不会撞树上……也不会被叼走……”

史大凡“是吗？那上次在服务社，是谁差点把自己‘撞’丢了，还要劳烦我们山狼同志当‘护兔使者’送回来？”

温棉棉“那、那是意外！

史大凡“是是是，意外。“所以啊，为了减少这种‘意外’，我这个‘饲养员’得更加尽心尽责才行。兔子同志，你对这个代号，还有异议吗？”

他把“饲养员”和“兔子同志”说得煞有介事。绵绵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力反驳，心里那点疑惑解开了，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羞，有点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了解、被妥善安放的安心感和……一丝丝甜。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这样的。不是麻烦，不是负担，而是一只需要他小心看顾、温柔对待的小兔子。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彻底软了下来。

温棉棉“没、没异议了……”

史大凡“乖。”走吧，兔子饲养员带他的小兔子去采购水果，补充维生素。”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绵绵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含笑的眉眼，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毯上拉了起来。

史大凡“对了，这个代号还有个隐藏属性，想不想知道？”

温棉棉“什么？”

史大凡“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所以，不能欺负得太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特有的清爽味道和一丝戏谑。绵绵的耳朵“嗡”地一下，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温棉棉“史大凡！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史大凡“在呢，兔子长官。”

史大凡笑眯眯地应着，打开门，牵着她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关于“兔子”绰号的疑惑解开了，但某些更细腻、更微妙的情愫，却在这个午后，随着那声带笑的“兔子”，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得看好”，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绵绵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又抬头看看身边男人挺拔的背影和带着笑意的侧脸，忽然觉得，“兔子”这个称呼，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是她独一份的。

至少，有人愿意把她当兔子一样，小心地、温柔地，揣在怀里，怕她跑了，怕她撞了，怕她丢了。

这种感觉，不赖。

真的，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