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庄的内部，比伊蕾娜想象的更加昏暗曲折。
一条主廊如同巨兽的食道，连接着无数分支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大多房门紧闭，唯有少数几扇虚掩着，透出里面空荡凌乱的景象:
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账本、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
显然，前线崩溃的消息传来后，这里的主人和大部分爪牙已经仓皇逃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某种难以形容的肉质腐败后的甜腻气味，越往深处走，这气味便越浓烈，几乎令人作呕，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伊蕾娜握紧了手中的魔杖，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微光。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积尘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耳朵却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响。
莉迪娅进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依旧杳无音信，这让她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小笙……到底会在哪里？这坞庄深处，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这时，她经过一个拐角，两侧墙壁上看似装饰用的壁灯突然发出细微的机括声，灯罩翻转，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射孔！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尖啸，从极近的距离射向伊蕾娜！偷袭者显然精通暗杀之道，时机和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箭矢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伊蕾娜可是天才魔女。在弩箭激发的前一刹那，她敏锐的魔力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杀意！
她甚至无需回头，一道无形的魔力屏障瞬间环绕周身！
弩箭撞上障壁，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减，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伊蕾娜猛然转身，魔杖指向墙壁！
“出来！”
杖尖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强烈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阴暗的通道，也将藏在壁灯后的三名黑衣武者暴露无遗。
他们捂着被强光刺痛的双眼，发出痛苦的惨叫，从藏身处跌了出来，身形狼狈不堪。
没有任何犹豫，伊蕾娜魔杖再挥！地面震动，泥土与石块迅速隆起，化作三道石质的镣铐，精准地锁住了三名武者的手脚，将他们死死固定在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偷袭者便已全军覆没，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请告诉我。”
伊蕾娜走到其中一名看似头目的武者面前，魔杖顶端抵在他的额头，声音冰冷如寒冬溯雪。
“刚才进去的那个金发少女，在哪里？
还有，其他被抓的人在哪？”
那武者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撼动石枷分毫，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在伊蕾娜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最终崩溃了，声音颤抖。
“那……那个女的……往……往最里面去了……”
“那边是羊圈的方向，可能……可能是去‘羊圈’了……”
“厨房后面还有水塘，您可以去那边看看。”
“羊圈？”
伊蕾娜眉头微蹙，这个名字让她感到一丝不祥。
“是……是存放‘羊肉’的地方……”
武者眼神闪烁，似乎不敢直视伊蕾娜的眼睛。
“就……就前面右转……走到尽头……有……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小笙呢？”
“小笙，是小羊吗？”
“什么小羊？”
“若找小羊的话，很多……小羊的名字……我们都不记得……”
“但可能……可能也在那里……
平时……有些小羊……也会被带到那边……帮忙……”
帮忙？难道……
伊蕾娜不愿再想下去，一记昏睡咒将武者击晕，然后按照他所指的方向，快步向坞庄深处冲去。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铁栅栏隔开的小房间，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衣物、断裂的玩具，甚至……
一些暗红色的污渍，干涸后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终于，她来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果然有一道狭窄、向下延伸的石阶。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
台阶并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铁门。门缝中，隐约透出摇曳的火光，以及……一种细微的、如同砍剁肉类般的“咚咚”声，节奏单调而机械。伊蕾娜轻轻推开铁门——
这是一个用火把照明的地下储藏室，空间不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
袋子里装着蔬菜和干粮，但更多的袋子里装着鲜嫩的羊肉，切口整齐，甚至还带着体温。
伊蕾娜屏住呼吸，目光扫过角落，然后缓缓走向一个拐角处。
随着她的靠近，那“咚咚”的声音愈发清晰，伴随着刀刃切入某种坚韧组织时的细微撕裂声。
莉迪娅苦苦寻找的女孩——小笙，就在这里。
此刻她正背对着伊蕾娜，手持一柄血迹斑斑的斩骨刀站在一张宽大的木台前，正专注地处理着台上的“肉料”。
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傀儡。
伊蕾娜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瘦小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耸动。
她似乎并未察觉伊蕾娜的到来，只是继续手中的工作，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梦呓般的笑声。
“真讨厌……”
小笙的声音轻柔得诡异，带着一种天真的抱怨。
“怎么就弄不下来呢？”
接下来的景象，让即使见识过不少风浪的灰之魔女，也瞬间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台上的“肉料”正是莉迪娅！
她正躺上在木台上，身体微微抽搐着，似乎想挣扎，但更多的鲜血正从她被剁得血肉模糊的左臂伤口中不断涌出，顺着木台的边缘滴落，染红了台下的地面，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小……小笙……你……”
伊蕾娜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碰在一个木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语调，手中的魔杖都在微微发颤。
小笙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伊蕾娜。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那张原本应该充满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挂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成熟与……疯狂！眼睛也明亮得吓人，瞳孔深处跳跃着某种非人的光芒，仿佛深渊的凝视。
“你是……”
小笙看着突然出现的魔女愣了一会儿，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她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几乎要撕裂脸颊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
“哦，原来是伊蕾娜姐姐呀，那没关系了。”
“你……你在干什么……”
伊蕾娜的声音干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看向木台上的莉迪娅，却发现好友的眼神已经涣散，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我在处理‘羊肉’呀。”
小笙理所当然地回答，手中的斩骨刀还在滴血，她甚至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动作天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羊肉……？”
“没错。”
小笙歪了歪头，天真的指向周围堆满的麻袋，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这满屋子的‘羊肉’，都是我和小伙伴们辛苦处理的哦。
在这儿干上一整天，够刘叔的蒸馆热闹很长一阵子呢！
只是我吃惯了羊骨汤和烧把火，想尝尝不羡羊是什么滋味……”
小笙话音刚落，突然旁边的一个麻袋翻倒，一块鲜肉滚落到伊蕾娜脚边。
那肉块上还带着淡黄色的脂肪和细小的汗毛，切口处的肌肉纹理分明。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吃？”
伊蕾娜终于忍不住，声音尖锐起来，魔杖顶端开始凝聚魔力。
“伊蕾娜姐姐……你问得可真有趣。”
她用沾满鲜血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手中滴血的刀刃。
“你觉得……这满屋子的‘羊肉’……是 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光靠香香的饭菜，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怎么 可能吃的幸福呢？
总要……有点 真正的‘肉食’……才行啊。”
伊蕾娜胃里一阵痉挛，她终于明白了沈无影房间里那份账目的真正含义！
那远超粮仓存粮的羊肉采购……根本就是指这人肉买卖！
回武郡世家最大的恶行，并非只是压榨民生，而是这令人发指的……“菜人”售卖！
“你……你这个恶魔！”
伊蕾娜声音嘶哑，魔杖指向小笙，却因为过度的愤怒与恶心，魔力流转都变得滞涩起来，杖尖的光芒忽明忽暗。
“恶魔？”
小笙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屠宰场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 只是……比较早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而已。”
她摸了摸台上莉迪娅血肉模糊的身体，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划过。
“就像她……我亲爱的……莉迪娅姐姐。”
小笙的目光再次落在莉迪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浓浓的讥诮取代。
“你知道吗，魔女小姐？我……十几年前就认识了哦。”
“什么……意思？”
伊蕾娜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听到的话会比眼前的屠杀更让她崩溃。
“那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
小笙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她的眼神变得迷离。
“那时，我叫奥丽薇娅……和她，我们是……‘好朋友’呢。”
“奥丽薇娅！”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伊蕾娜混乱的思绪！她听莉迪娅提起过！那是莉迪娅童年时最好的朋友，在一场饥荒中……
“没错……”
小笙，或者说……奥丽薇娅，似乎看穿了伊蕾娜的想法，她的笑容愈发扭曲，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那场饥荒……毁了一切，我们两家都破了产，一起逃难……路上，互相依靠……呵呵……
她一定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起来。
“可是……她从来就不知道，我只把她看成伙伴过，从没视她为真正的朋友。
父母把我卖到艾尔瑟兰村后，我需要一个傻乎乎的‘朋友’来分担我的苦难。
饥荒来了……我更需要她来当我‘储备粮’！”
“唔……”
伊蕾娜如坠冰窖，浑身冰冷！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被莉迪娅珍藏在心底、视为黑暗中唯一光明的友情，竟然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算计之上？
“可后来怎么说呢？”
奥丽薇娅叹了口气，语气充满遗憾，却听不出丝毫悲伤。
“说幸运吧，我和她分开后，当天晚上又遇到了亲爱的父母；
说不幸吧，我是看着他们恶心的满足感而死的。”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楚。
“而她呢？却被魔法协会的人救了，成了风光的魔女……多么……不公平啊！”
“所以……你转世……还保留着记忆？”
伊蕾娜艰难地问道，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是啊……”
奥丽薇娅甜甜地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无比圣洁，却又无比阴恶。
“这大概……就是上帝对前世运气太差的补偿吧？让我重生在这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富家少爷念书的那时候，我就在‘蒸馆’里干活了……
切肉、剁馅、包‘包子’……一点也不奇怪呢。”
她看向伊蕾娜，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与嘲讽。
“现在你明白了吗，伟大的魔女小姐？
根本没有什么纯洁无辜的小女孩！也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友谊！莉迪娅所以为的一切……都是我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只是我……无聊时逗弄的玩具，以及……最终的食物而已。”
“闭嘴！”
伊蕾娜终于无法忍受，她的理智在滔天的恶意面前几乎崩溃！
“我以为，重生只不过是荒诞的传说！”
“以为莉迪娅有机会可以弥补童年的遗憾……”
“可……可凭什么……”
杖顶端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魔力在她周围疯狂汇聚，形成一道道锐利的风刃。
“凭什么……复活的是你这个天生的恶魔啊！”
“也许吧。”
奥丽薇娅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她看着伊蕾娜因为愤怒而颤抖的魔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但你知道吗？看着你们这些善良、正义的家伙，因为真相而崩溃、绝望的样子……
真的……非常有趣啊！”
话音未落，她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手持滴血的短刀，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直扑伊蕾娜而来！
她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嘴角咧开的笑容扭曲到了极致，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美好都撕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伊蕾娜本该立刻施展魔法防御或反击。
然而，刚才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如同无数沉重的锁链，死死缠绕住了她的心神。
莉迪娅在血泊中的身影，奥丽薇娅那充满恶意的话语，还有这满地的……人间惨剧……
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足以摧毁任何信念的地狱绘卷！
她的手……颤抖着，竟然无法凝聚起有效的魔力。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疯狂的笑脸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伊蕾娜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中，踉跄着向后倒退，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蔓延开的红色，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奥丽薇娅站在她的面前，舔了舔短刀上沾染的鲜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伊蕾娜逐渐黯淡的目光。
“多么……美丽的颜色啊。”
“……”
伊蕾娜想要挣扎，想要反抗，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也失去了守护的信念。
火光摇曳，将屠宰场中最后的景象，定格在奥丽薇娅那张疯狂而满足的笑脸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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