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水泽的黄昏,宛如一块被遗弃在人间的腐坏绸缎,透着令人作呕的死寂。
浓稠的雾气贴着泥泞的水面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气。
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矗立在墨绿色的沼泽中,枝干上挂满了黏腻的藤蔓,如同垂死者伸向天空的枯槁手臂。远处,几点幽绿的磷火忽明忽灭,更添几分鬼域般的阴森。
这里是回武郡边境最为凶险的地带之一,寻常官兵绝不敢轻易踏足,却成了焰盎媱精心挑选的狩猎场。
沈无影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藏青色的长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显得格外沉重。他那张枯槁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比这沼泽寒气更甚的冰霜。
身后,两名身形高大、面色惨白如纸的“回魂纸人”静静侍立,眼眶中闪烁着血红的光芒,手中持着以精钢为骨、符纸为刃的奇形长刀,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更远处,数百名回武郡精锐士兵手持火铳或强弩,依托着几处勉强可立足的高地,结成防御阵型。
然而,他们紧绷的肌肉和不断游移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恐惧,那所谓的悍勇,在这片死地里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即将降临的屠杀的绝望预感。

“哼……焰盎媱……你果然选择了这里。”
沈无影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想借助此地的阴湿瘴气,强化你那蛇灵邪功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你以为老夫我会毫无准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一枚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玉符。
这枚“辟瘴符”,是他耗费不少心血炼制,能在一定时间内抵御瘴气侵蚀,保持灵台清明。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岸边蟒诱入金岳门总坛的陷阱,借助地利与阵法将其一网打尽。
岂料焰盎媱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而主动将决战地点选在这片绝地!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沼泽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那声音起初如同春蚕食叶,渐渐地,化作潮水般的轰鸣!
只见浓雾中,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回武郡军阵涌来!
它们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儿臂,更有几条巨蟒夹杂其中,鳞片摩擦着泥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汇成一股死亡的洪流!
“开火!快开火!”
负责前线指挥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砰砰砰——!”
火铳喷吐出火舌,弩箭如飞蝗般射向蛇群!顿时,冲在最前面的毒蛇被打得血肉横飞!
然而,这些蛇类仿佛无穷无尽,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更可怕的是,沼泽的环境极大限制了火铳部队的发挥——脚下松软的泥沼让他们难以稳定瞄准,潮湿的空气也让火铳的击发成功率大降!
许多士兵尚未完成装填,便被毒蛇缠上身体,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沼泽。
“结阵!用刀剑!”
将领拔出腰刀,怒吼着劈砍靠近的毒蛇。
但个人的勇武,在这滚滚蟒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士兵们往往刚砍死一条,便有更多从脚下、从侧面、甚至从头顶的枯树上袭来!
毒液、绞杀……各种各样的死法不断上演,鲜血迅速染红了浑浊的沼泽水,将这片死地染得更加妖异。

“废物!”
沈无影眼神一寒,对身旁的两个纸人下令道。

“去,给我撕开一条路!”
“嘶——!”
两个纸人发出尖锐的啸声,化作两道白光,冲入蛇群!它们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的符纸长刀锋利无比,所过之处,毒蛇纷纷被斩为数截!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煞气,甚至让周围的毒蛇产生了片刻的迟疑,仿佛在本能地畏惧这非生非死的存在!
“呵呵呵……沈门主,就只会让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打头阵吗?”
一个妖媚入骨的声音,仿佛贴着耳朵响起,清晰地传入沈无影脑海。
焰盎媱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枝头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暴露的红色衣裙,赤着双足,足尖轻轻点在纤细的树枝上,仿佛没有丝毫重量。
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头呈三角的小蛇,笑容妩媚,眼神却冰冷如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焰盎媱!你终于舍得现身了!”

“嚯嚯,看来沈大门主很恨我呀。”

“恨你?呵。”
沈无影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刻骨的怨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上次你毁我血蟃池,多年心血全部功亏一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这次我师弟沈幽篁……也死在你手上!”
沈无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哎呀,那破池子的事竟然让你发现了。”
焰盎媱故作惊讶,但她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这些都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

你那个师弟,来我地盘杀人,那他的命就该留在那。”

“你……你这混*!”
沈无影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暴戾起来,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新仇旧怨一起算!焰盎媱!你竟然敢来!就别想活着离开!”
沈无影怒吼一声,双手急速结印!
他身后的两名纸人身上的符文大亮,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左一右,向焰盎媱夹击而去!
同时,沈无影本人也从袖中掏出一沓黄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十只燃烧着绿色鬼火的乌鸦,尖啸着扑向焰盎媱!

“哎哟,这么大火气呀?”
焰盎媱轻笑一声,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轻轻一扭,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纸人的致命合击。
她的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飞,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如同一朵妖艳的毒花。
面对呼啸而来的鬼火乌鸦,她不慌不忙地张开红唇,吐出一口鲜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迎风便长,瞬间将鬼火乌鸦笼罩!乌鸦一接触到粉雾,身上的绿色鬼火竟迅速黯淡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某种强酸腐蚀一般,很快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不觉得可笑吗?沈无影。”
焰盎媱一边灵巧地躲避着纸人连绵不绝的攻击,一边用她那慵懒却尖锐的声音讽刺道。

“你师弟乃全殷州屈指可数的天人境大圆满武者,却还是死在我手上,不是他自己窝囊吗?”

“住嘴!”
沈无影攻势更加凌厉!他指挥纸人疯狂进攻,自己则不断施展各种诡异的符咒邪法!
一时间,绿色的鬼火、黑色的风刃、无形的诅咒……各种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向焰盎媱!
在沈无影拼命般的攻势下,焰盎媱似乎渐渐落入下风。
她的身影在有限的空间内不断闪转腾挪,险象环生,红色的衣裙上,也出现了几道被风刃划破的口子。
但她的脸上,却始终带着那抹嘲讽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垂死挣扎。

“怎么?气急败坏了?”
焰盎媱咯咯地笑着,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存理智的士兵耳中。

“至于你那个血蟃池,往里边祭这么多人,又饿死这么多人,也没见它帮你提升了多少修为呀?”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 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存理智的士兵耳中。一些士兵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脸上露出茫然 与…怀疑。

“妖女惑众!我杀了你!”
沈无影彻底疯狂了,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功力,甚至不惜燃烧自身精血,试图将焰盎媱彻底毁灭!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吧!”
焰盎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沈无影心境已乱,攻势虽猛却失了章法!

“我踏入绝世境了哦。”

“什么!!这怎么可能?”
平淡的话语,却如同惊雷般在沈无影耳边炸响!沈无影脸色大变,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天人境与绝世境,虽只几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说实话吧,当时要不是那小魔女耗了你师弟很多内力,直接打我还真要吃不少亏。”
焰盎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且在这里,若同时对上你和你师弟,我还真要回避几分。

现在沈幽篁死了,你一个大宗师,怎么杀我这个绝世境呢?”

“你……”

“游戏,该结束了。”
焰盎媱轻轻吐出一句话,眼中再无半点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将手中的碧绿小蛇往空中一抛!那小蛇在空中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条长达十丈、水缸般粗细的巨蟒虚影!
这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出滔天的凶煞之气,仿佛来自远古的洪荒巨兽!
“万蛇朝宗,蟒潮吞天!”
焰盎媱双手结印,口中吟唱出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整个瘴水泽的沼泽,仿佛都随着她的吟唱沸腾了起来!
哗啦啦——!!!
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沙沙”声,从沼泽深处爆发!无数毒蛇,无论大小,无论种类,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疯狂地向焰盎媱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它们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竟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由活蛇组成的浪潮!
这蟒潮遮天蔽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风,向着沈无影以及他身后残存的军队,狠狠地拍了下去!

“不——!!!”
沈无影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拼命地催动纸人和符咒抵挡,但在这天地之威般的蟒潮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两名强大的纸人瞬间被无数毒蛇淹没、撕碎,化作漫天纸屑!
他本人也被蟒潮边缘扫中,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更让他惊恐的是,一条细长的金线小蛇,不知何时竟穿透了他的护体罡气,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股麻痹感瞬间顺着手臂蔓延而上,冰冷的毒素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心脏!
“呃……”
沈无影脸色瞬间变得乌黑!他深知,这是焰盎媱炼制的奇毒,若不及时逼出,必死无疑!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站在蟒潮之巅、如同蛇神降世般的焰盎媱,再也顾不得其他,咬破舌尖,施展了一种极其损耗元气的血遁秘法,化作一道凄厉的血光,狼狈地向沼泽外逃窜而去!
主将逃遁,残存的回武郡士兵彻底崩溃,纷纷跪地求饶,但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蛇吻……瘴水泽,俨然已成修罗地狱。
焰盎媱立于蛇潮之上,红裙猎猎,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