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链关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仿佛是浸透了水的灰色绸缎,层层叠叠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肌肤微微发紧的蛇类特有的腥膻。
这味道并不刺激,却像是一条冰冷的湿毛巾,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伊蕾娜的面部。
伊蕾娜跟在那名默不作声的岸边蟒帮众身后,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似乎有细小的阴影在蠕动,那是些只有筷子粗细的铁线蛇,感受到震动后,迅速钻入石缝,只留下沙沙的余音。
玖十七紧挨在她身旁,独臂下意识地按在腰间藏匿短刃的位置,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几分,显然这满地“长虫”的景象,比面对沈幽篁的死灵还要让他头皮发麻。
小路两旁,是一片看似未经修剪、肆意生长的竹林。
然而,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竹竿上、枝叶阴影下,处处盘踞着一道道斑斓的身影——那是无数大小不一、花色各异的蛇!
它们有的细如手指,缠绕在竹枝上,如同活着的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有的粗如儿臂,盘成厚重的蛇阵,鳞片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宛如一节节生锈的铁链;
更有几条体态惊人的巨蟒,如同沉眠的虬龙,将庞大的身躯隐匿在竹林深处,只露出一截水桶般粗细的斑纹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无数双冰冷的竖瞳,在暗处闪烁着幽幽的光芒,齐刷刷地聚焦于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发难。
嘶嘶的信子吞吐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蛇类只是静静地窥视着,并未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它们似乎接受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尽管充满敌意与好奇,却恪守着某种界限,仿佛在看一场默剧。
玖十七“好家伙……”
玖十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低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玖十七“这地方……简直比常岩县的大牢还让人头皮发麻……
玖十七这些长虫,也太听话了点吧?”
引路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穿暗红色短打衣衫的少女。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天真烂漫,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岸边蟒成员“你就放心啦。”
听到玖十七的话,她回头嫣然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岸边蟒成员“有帮主在,它们都是最乖的‘孩子’,不会乱来的。”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从旁边竹枝上垂落、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一条翠绿色小蛇。
那蛇温顺地在她的手指环绕,仿佛宠物一般,甚至还亲昵地吐了吐信子。
少女目光转向伊蕾娜,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岸边蟒成员“你就是伊蕾娜姐姐吧?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漂亮!
岸边蟒成员我们帮主可是特意吩咐过呢!昨天在望江城,就是我们的人远远瞧见了您的身影,认出了这独一无二的灰发和魔女装扮,赶紧回来通报的!
岸边蟒成员要不不然,帮主也不会那么及时地‘恰好’路过那客栈呀!”
伊蕾娜“……”
伊蕾娜心中一动。果然……一切并非巧合。
焰盎媱早就发现了她,并且一直暗中关注。
这种被猎手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还是淡淡地回应。
伊蕾娜“多谢解惑。还不知道焰帮主现在……”
岸边蟒成员“帮主在‘蛇心殿’等着你们呢!”
少女笑嘻嘻地说道,伸手指了指雾气深处。
岸边蟒成员“我们帮主可是很少对外人这么上心的!
岸边蟒成员平时江南地界上,就算天塌下来,只要不涉及帮派存亡,帮主大都是懒洋洋地看戏,顶多派下面的人去处理一下。”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似的,
岸边蟒成员“我跟了帮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主动出手救人,而且……还是亲自前往!
岸边蟒成员可见帮主对伊蕾娜姐姐你,可不是一般的‘有兴趣’哦!”
这番话,让伊蕾娜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焰盎媱的“兴趣”,往往意味着难以预料的麻烦,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穿过层层竹林,眼前的雾气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湖泊呈现在眼前,湖面水汽氤氲,与晨雾连成一片,宛如仙境。
湖心,一座亭台楼阁矗立,飞檐翘角,红墙黛瓦,由一道蜿蜒的九曲长廊与岸边相连。
那便是蛇庄的核心——蛇心殿。
踏上长廊,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隐约可见水下有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偶尔翻起的鳞片在水中划出一道银线。
殿内的布置,与外界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醉人的异香,闻之令人精神微微恍惚,却又感到莫名的放松。
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垂落着半透明的红色纱幔,随着穿堂风轻轻飘动。
无数盏造型各异的灯烛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不刺眼。
更加令人惊异的是,殿内同样有蛇!
但这些蛇,要么温顺地盘踞在角落的金丝软垫上打着瞌睡,要么如同活的装饰般缠绕在殿内的梁柱、灯架上。
甚至有几条通体雪白、眼眸如红宝石般的小蛇,正昂首从果盘中叼起晶莹的葡萄,送入主位上那人的手中。
焰盎媱。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加隆重妖艳的装扮。大红色的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用金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蟒蛇暗纹,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蟒蛇仿佛在裙裾间游动,活灵活现。
此刻的她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轻轻逗弄着掌心的那条白蛇。
见伊蕾娜二人进来,她抬起眼眸,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中流转着盈盈笑意,红唇微启,声音酥媚入骨,却又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
焰盎媱“哟~我们尊贵的灰之魔女小姐,还有……这位身手不错的小毛贼先生,欢迎来到我这寒舍——九链关蛇庄。
焰盎媱伤情怎么样啊?昨夜休息得可好?我这地方,虽然比不上远安城的高床暖枕,但至少……安全。”
她特意在“安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伊蕾娜脖颈上已经结痂的浅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伊蕾娜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伊蕾娜“多谢焰帮主伸以援手,背上的伤好了许多。”
焰盎媱“坐吧。”
焰盎媱轻轻一挥手,立刻有两名身穿薄纱、身姿曼妙的侍女无声地上前,引伊蕾娜和玖十七在软榻下方的两张雕花木椅上坐下,并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茗。
茶香清冽,与殿内的异香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竟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
焰盎媱“魔女小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焰盎媱开门见山,指尖轻轻点着白蛇的身体,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焰盎媱“这次主动寻到我这蛇窝来,想必是遇到了连你这天才魔女都觉得棘手的大麻烦了吧?
焰盎媱说说看,也许……我心情好,顺手就帮你解决了呢?”
伊蕾娜“那我们开始了。”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她抬起琉璃色的眼眸,直视着焰盎媱,将回武郡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道来:
从马府与金岳门长达两百年的压榨,到用“废土”充当赈济粮的罪恶;
从沙虎派与絮坯组织的勾结,到马常洪被刺杀引发的混乱;
从陆长宵、米薇深入调查下落不明,到莉迪娅为救她而重伤被俘……
最后,她提到了那位化身千姐、心狠手辣的“白骨精”,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到绝亭峰十五付逃犯和絮坯组织更深的阴谋。
她的叙述平静而清晰,语速不快,却字字沉重。
但紧紧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与愤怒。
随着伊蕾娜的讲述,焰盎媱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当听到回武郡世家用“废土”充饥时,她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当听到白骨精之名时,她眼中更是闪过一道冰冷的厉芒,手中的白蛇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扭动起来。
焰盎媱“嚯,我说那地方怎么到处是饿死鬼。那群蛀虫,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