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足以让一座村庄从地图上被抹去。

曾经被蔷薇藤蔓缠绕的“艾尔瑟兰”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像一具被风干的尸骨，静静躺在群山的阴影里。三年前，王国的粮车还偶尔颠簸而来，送来几袋发霉的麦子和一句“皇族体恤”。

可自从边境战事吃紧，赋税加重，救济便如断线的风筝，再无音讯。饥荒，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然蔓延。人们先是卖了家具，再卖了牲畜，最后，连祖传的银勺都换成了半碗糙米。

而当大地在深夜突然震颤，山峦如巨兽般咆哮着裂开时，艾尔瑟兰的最后希望，也随之崩塌。

那一夜，地动山摇，房屋如纸屋般倒塌，教堂的尖顶砸向广场，将最后的祈祷埋进瓦砾。火焰在废墟中燃烧了三天，映照出无数扭曲的尸体。

全村数百人，幸存者不足十指之数。

莉迪娅的家族宅邸在地震中轰然坍塌，她的父母、家仆皆被压于巨石之下，姐姐下落不明，唯有她在一名女仆的牺牲下才逃出屋外，侥幸活命。

她站在废墟边缘，望着燃烧的家园，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映着火光，像两口枯井。

奥莉薇娅的家本是村边一间低矮的土屋，地震来时，屋顶直接塌陷。

她被压在梁木下，左肩被碎石砸伤，却在第三天清晨，凭着求生的本能，用指甲抠开砖石，爬了出来。她找到莉迪娅时，两人相拥而泣，像两片被风暴卷起的落叶，在荒芜中彼此依偎。

她们是艾尔瑟兰最后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还戴着“四芒星项链”的人。

而她们不能留下。死人太多，活人太少。再待下去，只会变成野兽的食物。

唯一的方法，只有去南方的城邦。那里不算远，莉迪娅回忆起半年前，那里还是人口繁多的城市。

于是，她们踏上了逃亡之路。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有胸前那枚在月光下仍会微弱闪烁的四芒星吊坠，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

逃荒的第十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如幕，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烈日却从云层缝隙中钻出，毒辣地炙烤着大地。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如针扎。路边的野草早已枯死，连根都被拔起，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坡，像被剥了皮的兽背。

莉迪娅和奥莉薇娅躲在一块风蚀岩的阴影下，蜷缩着身体，试图躲避阳光的灼烧。

她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水是用破陶罐从干涸的溪床里滤出的泥浆，喝下去时能尝到铁锈与腐土的味道。

“我……我梦见妈妈了。”奥莉薇娅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她给我煮了一碗麦粥，热乎乎的，上面还撒了点糖……醒来后，嘴里全是苦的。”

莉迪娅轻轻抚摸她的发，那曾经柔顺的棕发，如今干枯打结，沾满尘土。“我也梦见了姐姐……她站在花园里，蔷薇开得正盛，她对我说：‘别怕，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四芒星项链，蔷薇水晶的花瓣上，那道“梦之痕”金线在微光中轻轻跳动，仿佛在回应她的思念。

就在这时，奥莉薇娅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快看……有人！”

黄土路上，一个男人正踉跄前行。他身披破旧的麻布斗篷，肩头缠着染血的绷带，脚步虚浮，像一具行走的尸骸。

他的右手不自然地扭曲着，左手拖着一根断掉的木棍，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还活着？”莉迪娅眯起眼。

“可他撑不了多久。”奥莉薇娅咬牙，“看他走路的样子，像是被追杀的。”

男人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黄土中，扬起一片尘土。他挣扎了几下，手臂抽搐，最终彻底不动了。

莉迪娅与奥莉薇娅对视一眼，缓缓从岩石后走出。

她们像两只受惊的野兔，小心翼翼地靠近。

莉迪娅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探向男人的气息，又按了按他脖颈的动脉。

“他……死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又有一丝悲凉，“心跳和呼吸都没有了。他……终于解脱了。”

奥丽薇娅则迅速翻找男人的行囊。她动作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突然，她眼睛一亮：“莉迪娅！快看！”

她从男人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打开一看——是干粮！几块硬面包、一小包盐、两块风干的肉干，甚至还有一小皮囊水！

“天啊……我们有救了！”奥丽薇娅几乎要哭出来，手指颤抖地捏起一块面包，“这够我们撑三天！不，五天！”

莉迪娅望着那些食物，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但她仍迟疑：“这是死人的东西……我们……真的能拿吗？”

“他不需要了！”奥丽薇娅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低，“你忘了吗？地震那天，我看见三个孩子被活埋，他们的父母还在哭喊着要水……我们再不吃东西，明天就和他一样了！我们不是偷，我们是在……活下去！”

莉迪娅沉默许久。

“拿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却坚定，“为了活下去。”

她们迅速将食物藏入怀中，将水囊系在腰间，正要退入路边的灌木丛，忽然——

“哗啦！”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快！那边有人倒下了！是不是那个逃掉的？”

“妈的，让他跑了三天，终于倒下了！”

十几个衣衫褴褛却手持木棒、短刀的男人冲了过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凶狠如狼。他们衣着杂乱，有人披着破军服，有人穿着农民的粗布衣，腰间挂着血迹斑斑的匕首。

为首的是个独眼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就是他！”独眼男踢了踢尸体，怒骂，“在艾尔瑟兰藏了一堆食物不拿出来，自己还先跑了！粮呢？食物在哪？”

他们疯狂地翻找，连尸体的鞋都脱下来检查。有人发现皮袋被打开，顿时暴怒：“有人动过！肯定有人拿了！”

“搜！附近一定有人藏着！”独眼男厉声吼道，“那些食物够我们吃好几天！谁敢抢，老子剁了他喂狗！”

刀光在烈日下闪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莉迪娅和奥丽薇娅蜷缩在灌木丛深处，连呼吸都屏住了。荆棘划破了她们的手臂，却不敢动一下。莉迪娅死死捂住奥丽薇娅的嘴，生怕她因恐惧而发出声音。

“那边！灌木动了！”一个男人举刀冲来。

奥丽薇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劫掠者们一怔，面面相觑。

“是饿狼……这地方连狼都出来了。”一人低声说。

“别管了，赶紧走！这种鬼地方，待久了连骨头都剩不下！”独眼男咒骂着，踢了尸体一脚，“妈的，白跑一趟！走！”

他们咒骂着，终于拖着尸体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黄尘之中。

灌木丛中，莉迪娅缓缓松开手，两人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我们……活下来了。”奥丽薇娅哽咽。

莉迪娅望着天空，那株野桃树的花瓣正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奥莉薇娅……”她轻声说，“我开始明白姐姐的话了。真正的魔法，不是项链，而是……我们还能在黑暗中，选择不变成野兽。”

奥丽薇娅握住她的手，将一块干面包递过去：“可我们得吃东西，才能继续选择。”

莉迪娅接过，咬下一口。粗糙的面包刮过喉咙，却像甘露般滋润。

“我们继续走吧。”她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两人缓缓起身，身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她们的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但胸前的四芒星项链，仍在微光中轻轻闪烁，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本章完）

番外·莉迪娅篇：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