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夜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演变成一场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落在午金城焦黑的大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冲刷着街巷中尚未干涸的血迹与战斗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伊蕾娜与莉迪娅押解着被魔力枷锁牢牢束缚、面色死灰的残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的街道，返回马府。

莉迪娅怀中紧紧抱着因惊吓和疲惫而昏睡过去的小笙，那枚刻有四芒星、翅膀与花朵符号的旧发簪，已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口袋，如同守护着一段失而复得的珍贵记忆。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冷，她不时瞥向莉迪娅那混合着悲伤、愤怒与一丝失而复得的悸动的侧脸，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马府那扇往日里象征着权势与秩序的朱漆大门，此刻竟洞开着！

门前灯火通明，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官兵和身着各色华服、看似地方豪强的人物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愤怒与不安，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即使是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也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气息。

伊蕾娜眉头微蹙，与莉迪娅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她们押着残红，分开人群，艰难地挤进府门。

门内庭院中的景象，更是让人心头一沉。雨水肆意冲刷着青石板地面，廊下站满了面色凝重、窃窃私语的官员和富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正厅堂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陆长宵那玄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屹立在堂屋门口，他独眼中寒光四射，亢龙锏斜指地面，锏身沾着的雨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缓缓滴落。

米薇则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酒红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她环抱双臂，脸上不见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片沉痛的阴霾。

伊蕾娜“陆大人！米薇！”

伊蕾娜快步上前，声音穿透雨幕。

伊蕾娜“到底出现什么事？城内骚乱平息了吗？”

陆长宵缓缓转过头，独眼扫过伊蕾娜二人，以及在魔力枷锁中萎靡不振的残红，最后落在莉迪娅怀中昏睡的小笙身上，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冷硬。

陆长宵“马常洪……死了。”

陆长宵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惊雷般在伊蕾娜和莉迪娅耳边炸响！

莉迪娅“什么？！”

莉迪娅失声惊呼，绿色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伊蕾娜心头也是巨震，琉璃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米薇走上前，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堂屋门，语气沉重。

米薇“在我们与那些杀手战斗那时……马先生心脉被人用利器刺穿，一击毙命。”

伊蕾娜“就在府内……那是谁做的？”

米薇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米薇“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米薇凶手……一定是个绝顶高手，远强过那两个大宗师武者。”

陆长宵“不仅如此。”

陆长宵接过话头，冷眼扫视着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

陆长宵“我们检查尸体时，发现马常洪临死前，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身下的地砖上，极其艰难地画下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伊蕾娜看向堂屋内。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到屋内烛火摇曳，地面上似乎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旁边还有一个用血勾勒出的、扭曲的图案。

陆长宵“那符号……似是而非，但本座绝不会认错。”

陆长宵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长宵“是‘梁’字的某种变体，与锦衣卫卷宗中记录的、梁川惯用的标记，有七分相似。”

伊蕾娜“梁川？！他来过这里？！”

伊蕾娜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力深不可测、与妖族女帝有所牵连的絮坯组织重要成员，竟然亲自来到了回武郡。

并且就在今夜，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马府，刺杀了马常洪！

米薇“似乎是这样”

米薇“但府中护卫、仆役，甚至是我们都没有看见梁川本人。”

米薇“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米薇补充道，眉头紧锁。

米薇“但有多人看见，约在案发前半个时辰，曾见到马逐曜公子在府外徘徊，神色鬼祟。

米薇但他并没有进入府内，只在大门外逗留片刻，便迅速离开，不知去向。

伊蕾娜立刻想起傍晚时分，那个对生父充满刻骨仇恨、言行癫狂的公子哥。

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与梁川的刺杀有所关联？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甲胄的碰撞声。

只见沈无影与白秋豪带着一众金岳门弟子和镖师，浑身湿透、满脸疲惫与怒容地冲进庭院。

他们显然刚刚扑灭了东城大火、击退了骚扰的强敌。

白秋豪“马老爷！马老爷怎么样了？！”

白秋豪心急如焚，声音嘶哑地吼道，推开人群就要往堂屋里冲。

当他看到陆长宵和伊蕾娜等人凝重的面色，以及那扇紧闭的堂屋门时，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

白秋豪“难道……？！”

沈无影一把拉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白秋豪，这位一向面无表情的金岳门主，此刻脸上也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

他目光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又看向陆长宵，声音冰冷如铁。

沈无影“陆指挥使，凶手……是谁？”

陆长宵“沈先生再熟悉不过的。”

陆长宵言简意赅地将梁川的标记和马逐曜曾现身的情况告知。

沈无影“梁川！絮坯！”

沈无影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焰。

沈无影“果然是这群祸乱天下的刽子手！杀人放火，散布瘟疫，引动黑雨天罚！

沈无影如今……如今竟连马公这样的仁善长者也不放过！此等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白秋豪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悲愤交加地吼道。

白秋豪“还有那忤逆不孝的马逐曜！定是他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若非他在外接应，梁川焉能如此轻易得手？！

白秋豪这孽子！罪该万死！”

他们的控诉，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周围那些本就惊惶不安的官兵和富豪乡绅们，积压的恐惧与怒火瞬间被引爆！

“对！一定是梁川和那帮魔教妖人干的！”

“马公子肯定脱不了干系！他今日还当众诅咒马老爷！”

“这群天杀的恶徒！扰乱天下，杀尽苍生，如今连马公也……”

“绝不能放过他们！”

“请陆指挥使、沈门主、还有诸位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群情汹涌，怒吼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几乎要盖过屋外的暴雨。

马常洪的死，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回武郡累积已久的恐慌与怨气，彻底转化为了对梁川、絮坯组织以及其相关者（包括马逐曜）的滔天恨意。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白秋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被雨水打湿、边缘焦黄的信函，递给陆长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白秋豪“陆……陆大人！这是……这是属下刚才清理东城火场时，从一个被击毙的沙虎帮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陆长宵“什么？”

伊蕾娜“我看看。”

陆长宵迅速展开信笺，伊蕾娜也凑近观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似乎是在仓促间写成，内容更是让两人瞳孔骤缩！

信中提到，马逐曜曾于月前，秘密派人前往江南，与岸边蟒帮主焰盎媱有过接触！

信中虽未明言具体所为何事，但字里行间暗示，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互不干涉” 或“有限度的合作” 的默契！

而传递此信的目的，竟是沙虎帮向絮坯组织汇报此事，并请示是否可利用此渠道，进一步扰乱回武郡局势！

白秋豪“岸边蟒……焰盎媱……”

白秋豪嘶声力竭地喊道，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白秋豪“果然！那马逐曜不仅勾结梁川，还和江南那帮无法无天的毒匪有所往来！

白秋豪说不定……说不定这黑雨、这瘟疫，背后也有他们岸边蟒的影子！都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本就激愤的人群，立刻将怒火蔓延到了远在江南的岸边蟒身上。

“没错！江南岸边蟒，也是无恶不作的匪类！”

“听说他们的帮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定是他们联手作恶！”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微微闪烁。她想起在万界钱庄与焰盎媱的那次短暂而危险的邂逅。

那位妖艳如毒罂粟的女子，手段固然狠辣诡谲，行事亦正亦邪，但以其高傲的性情和对梁川那种近乎病态的“欣赏”与竞争欲……

她真的会与沙虎帮这等底层匪类、乃至马逐曜这等丧家之犬进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合作”吗？

更何况，焰蛊媱对梁川的态度颇为微妙，更像是想要亲手击败乃至“收藏”的对手，而非简单的同伙。

伊蕾娜隐隐觉得，这封信的出现，以及马逐曜与岸边蟒的所谓“往来”，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嫁祸或利用。

焰盎媱其人，毒辣得令人讨厌，但似乎……并没有马常洪之死这般直接的、令人发指的可恨。

然而，此刻群情激奋，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主心骨的悲痛与对凶手的极端仇恨中，理智的分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伊蕾娜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将这份疑虑，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此刻指出这一点，非但无法平息众怒，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当作为凶手开脱。

暴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马府之内，悲声、怒骂、猜疑、恐惧交织成一片。

马常洪的遇刺身亡，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改变了回武郡的力量格局和人心向背。

陆长宵面色冷峻，开始下令彻查、安抚人心、加强戒备。沈无影和白秋豪则红着眼睛，发誓要铲除梁川、絮坯，为马公报仇雪恨。

伊蕾娜和莉迪娅站在喧嚣的边缘，雨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

莉迪娅紧紧抱着怀中昏睡的小笙，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伊蕾娜则抬头望向漆黑如墨、雨幕连绵的夜空，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与无尽的黑暗。

梁川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逼近，马逐曜的行踪成谜，岸边蟒被意外牵扯其中，而回武郡的未来，更是迷雾重重。

（本章完）

血染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