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和焰盎媱凝聚的气势皆是一滞，不约而同地侧目望去。

只见门口光影交错处，并肩走入两人。

前面是一位老妇人，她身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的面容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澄明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不见丝毫浑浊，目光平静扫过场内，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与悲悯。

她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桃木手杖，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剑拔弩张的魔幻钱庄，而是自家静谧的庭院。

而真正让伊蕾娜瞳孔骤然收缩、让焰蛊媱脸上血色微褪的，是老妇人身后的那位。

那是一位身材极其肥硕壮硕的女子，其体型之巨，几乎将钱庄的门框塞满。

她穿着宽松的土黄色麻布衣袍，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同山岳般堆叠的肥肉，腹部肥硕得如巨鼓，随着她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面容圆润，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双眼睛细长，总是微微眯着，仿佛没睡醒一般。

但就是这看似人畜无害的胖大女子，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微不可察却深沉无比的震动，仿佛不是血肉之躯在行走，而是一座移动的山峦在缓缓推移。

她周身没有散发任何凌厉的气息，却自然形成一股厚重如大地、磅礴如瀚海的无形威压，让伊蕾娜刚刚凝聚的魔力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

焰盎媱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脸上那副惯常的妖媚与掌控一切的神情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惊愕，随即被她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忌惮、敬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表情。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那蠢蠢欲动的蟒纹气息，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想将自己藏入阴影之中。

伊蕾娜心中警铃大作。她能感觉到，后来这位胖大女子带来的压迫感，远超她之前遭遇过的任何对手，包括那位深不可测的妖族女帝！

这是一种纯粹力量上的、返璞归真般的极致威压！

老妇人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先是落在柜台后如同隐形人般的古老头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古老头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竟也罕见地露出一丝类似“恭敬”的神色，微微欠身还礼。

接着，老妇人的目光掠过一脸戒备的伊蕾娜，在她那独特的灰白长发和琉璃色眼眸上稍稍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向脸色极其不自然的焰盎媱。

荆婆婆“小媱儿，”

老妇人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春风拂过冻土。

荆婆婆“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活泼好动。

荆婆婆在这万界交汇之地，也要与人切磋武艺么？”

焰盎媱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与她平日那妖娆魅惑的姿态判若两人：

焰盎媱“荆……荆婆婆！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到这偏僻之地来了？

焰盎媱真是……真是巧遇！”

她语气中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目光更是不敢与那胖大女子对视。

被称为荆婆婆的老妇人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伊蕾娜。

荆婆婆“这位姑娘，气息清正，灵力纯粹，想必就是近日远安城风波中那位声名鹊起的灰之灵女伊蕾娜吧？

荆婆婆老身来自济世堂，姓荆。

荆婆婆身后这位，是堂中执事，荆泰，外人送了个诨号，叫‘重菩萨’。”

伊蕾娜“重菩萨荆泰？！”

伊蕾娜心中剧震！她在曾听闻过这个名号。

传说此女天生神力，后天更将肉身锤炼到极致，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看似肥胖，实则每一寸血肉都蕴藏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更身负佛门神通。心地慈悲时如菩萨低眉，雷霆震怒时则如金刚怒目，是济世堂中地位超然、专门负责“清理”世间那些无法用常理度之的大奸大恶的恐怖存在！难怪焰盎媱会如此失态！

荆泰对伊蕾娜微微颔首，细长的眼睛睁开一线，目光温润，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丝好奇。

但她并未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裹、仍在滴滴答答渗着暗红液体的圆形包袱，轻轻放在柜台上。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放下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白菜。

荆婆婆“古老哥，验货。”

荆婆婆也掏出五块玄铁令牌丢在柜台上。

古老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上前解开包袱。顿时，三颗面目狰狞、须发戟张、死不瞑目的头颅赫然呈现！每一颗头颅的额头上，都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数字编号！

古老头拿起镜片仔细查验人头和令牌，又翻动他那本厚重的账册，片刻后，用那干涩的声音宣布。

掌柜“验明正身。‘裂地斧’狂山甲，十付；

掌柜‘百足蜈蚣’吴千，十二付；

掌柜‘鬼影’莫三，十二付。

掌柜‘裂骨魔’赵狰，十三付；

掌柜‘毒心秀才’文不明，十三付；

掌柜‘戾魂尊’蚩戾，十三付；

掌柜‘鬼手人屠’屠千岳，十五付；

掌柜‘残城恶鬼’郝残城，十五付；

掌柜皆为绝亭峰水牢逾期未归之重犯，确认伏诛。赏格合计……四千五百余两。”

即便是古老头，在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荆婆婆点了点头，对那笔巨款毫不在意，目光重新回到焰盎媱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荆婆婆“小媱儿，方才我二人进来时，感觉此处气氛颇为紧张。你，可是在与这位伊蕾娜姑娘切磋？”

焰盎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焰盎媱“没……没有的事！荆婆婆您误会了！

焰盎媱我只是……只是与伊蕾娜妹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焰盎媱方才……方才是在交流功法心得，对，交流心得！”

荆婆婆“交流心得？”

荆婆婆轻轻摇头，那双澄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荆婆婆“老身虽老，眼却不花。

荆婆婆你身上那‘惑心蟒’的气息可还没完全收起来呢。

荆婆婆莫非，你又想用你那套‘惩戒’重犯的手段，来试探这位异界来的旅友？”

焰蛊媱闻言，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如同做错事被长辈抓现行的孩子。

焰盎媱“婆婆……我……我只是……”

荆婆婆“唉……”

荆婆婆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荆婆婆“小媱儿，你师傅当年的心结，难道你还没解开吗？

荆婆婆荆泰天生如此，杀性是无法改的，但你不一样。

荆婆婆以暴制暴，以虐止虐，终究是下乘，只会蒙蔽你自己的本心。

荆婆婆对待罪人，依律惩处便是，何必非要徒增痛苦，让自己也染上一身戾气？

荆婆婆济世堂立堂之本，是‘济世为怀，惩恶扬善’，而非‘以杀止杀，以痛还痛’。

荆婆婆你这般行事，与当年那些欺你的恶徒……又有何异？

荆婆婆只怕将来心魔反噬，悔之晚矣。”

这番话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锤，敲在焰盎媱心上。她脸色煞白，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竟不敢反驳半句。

伊蕾娜惊讶地发现，这位方才还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姬，此刻在荆婆婆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与顺从。

她眼中那丝对荆婆婆的敬畏，绝非伪装。

荆婆婆“伊蕾娜姑娘，受惊了。”

荆婆婆又转向伊蕾娜，语气转为温和。

荆婆婆“小媱儿本性不坏，只是自幼经历坎坷，行事偏激了些。

荆婆婆若有冒犯之处，老身代她向你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说着，竟微微向伊蕾娜欠了欠身。

伊蕾娜连忙侧身避过。

伊蕾娜“荆婆婆不用这样，我没什么关系的。”

她心中对这位突然出现、气场强大的老妇人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好感。

伊蕾娜济世堂……果然名不虚传。

荆泰“……”

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荆泰，忽然缓缓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如同两颗温润的黑色宝石，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焰盎媱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注视，却让焰盎媱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顶，浑身剧烈一颤，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仿佛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尸山血海，又仿佛看到了佛陀拈花的慈悲，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荆婆婆轻轻拍了拍荆泰的手臂，荆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荆婆婆“古老哥，赏金暂且记在堂内账上。”

荆婆婆说完，随即又看向伊蕾娜和焰蛊媱。

荆婆婆“此间事了，我等还需前往他处处理公务。

荆婆婆二位，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说罢，荆婆婆拄着桃木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荆泰默默跟上，她那庞大的身躯移动时，依旧带着那种令大地微颤的沉稳节奏。

自始至终，她未发一言，但那三颗十付和十二付重犯的头颅，已胜过千言万语。

她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只是路过，顺手处理了几件“杂物”。

钱庄内，再次只剩下伊蕾娜和焰盎媱，以及柜台后重新隐入阴影的古老头。

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焰盎媱呆呆地望着门口方向，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转过身，看向伊蕾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妖媚的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中少了几分刻意与挑衅，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焰盎媱“灰之魔女……伊蕾娜妹妹，”

她款款走来，步伐恢复了以往的摇曳生姿，却在伊蕾娜身前三步外恰到好处地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焰盎媱“方才……是姐姐孟浪了。

焰盎媱多有得罪，还望妹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她的声音依旧酥媚，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伊蕾娜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如此彻底。她收起魔杖，蓝紫色的眼眸中警惕未消，但语气也缓和了些。

伊蕾娜“焰帮主客气了。既然误会澄清，便就此揭过吧。”

焰盎媱“妹妹果然大气。”

焰盎媱直起身，琥珀色眼眸流转，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一条盘绕蟒蛇的黑色玉符，递到伊蕾娜面前。

焰盎媱“此乃我‘岸边蟒’帮主的信物。

焰盎媱妹妹他日若在江南地带游历，遇到任何难处，或是……

焰盎媱想找姐姐我喝杯茶、聊聊天，只需持此符到任何一处岸边蟒的据点，自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焰盎媱“姐姐我在江南地界，还算有几分薄面。

焰盎媱说不定……日后还有联手的机会呢？

焰盎媱毕竟，梁川那个级别的‘大鱼’，一个人钓，可是很吃力的。”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撩人的意味，但眼神却透着一丝认真的邀约。

伊蕾娜看着那枚蟒符，略一沉吟，并未立刻接过。

与焰盎媱这等人物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对方在江南的势力，以及其对梁川的“兴趣”，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真能成为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旅人的智慧告诉她，在异世界多一个潜在的信息渠道，并非坏事。

伊蕾娜“多谢焰帮主。”

伊蕾娜最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过玉符，感受到其上传来的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随即将其收入怀中，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焰盎媱见伊蕾娜收下玉符，眼中笑意更浓，仿佛完成了一桩重要的交易。

她再次深深看了伊蕾娜一眼，目光在她那灰白长发和蓝紫色的眼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其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焰盎媱“那么……妹妹，保重了。

焰盎媱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会是敌人。”

她娇笑一声，不再停留，红影一闪，已如鬼魅般飘出了钱庄大门，消失在远安城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而危险的余香。

伊蕾娜独自站在空旷的钱庄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蟒符。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依旧深邃，星光稀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