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在玩奶牛猫的江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枫停”怀里又抱着一只猫回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已经有猫了吗?”
两只猫隔着空气对视。“少爷”看起来没什么恶意,凑过去嗅了嗅那只陌生的橘猫,便自顾自趴到旁边去了。倒是“树叶”——刚被“林枫停”打完吊针带回来,精神还是恹恹的,眯着眼睛打量这个新地盘,和蹲在旁边打量它的奶牛猫。
“这只……是你……养大的……”
“林枫停”的舌头绕了几个弯,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养大的?”
江泊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一会儿。橘猫也眯着眼睛看他,黄澄澄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他犹豫着抬起手——
猫立刻冲了过来。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掌心,耳朵压成扁扁的飞机耳,方便他摸到每一个角落。蹭完了手,又倒在他身上,用脸颊用力地、近乎贪婪地蹭着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仿佛要在他的气味里重新确认什么,重新标记什么。
江泊被蹭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却不知不觉地陷进了那层柔软的橘色皮毛里。
“你看,它很黏你。真的是你的猫。
“林枫停”站在一旁,看着那只橘猫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嵌进江泊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句轻而笃定的话。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一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已经被江泊牵动了。甚至连思考,都会下意识把他算进去,像一个不可删除的变量,嵌入每一个决定的公式里。
江泊没有回应。他低着头,手指埋在橘猫柔软的皮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背脊。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在他拿心里温吞地运转。
“林枫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想说点什么,又怕打破这一刻的安静——怕江泊抬起头,用那种冷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看他。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树,沉默地,把影子投在江泊和猫的身上。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不记得也好。可以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
“林枫停”后来常常这样想。每当江泊发呆的时候,他就这样想。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江泊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眼睛望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林枫停也好,“林枫停”也好,都没办法
让他从那种状态里抽离出来。叫他的名字,要叫好几声,他才会慢慢转过头,眼神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层茫然的水雾。
细碎的记忆在时间的缝隙里往外渗。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扎进肉里,扎在心口最疼的那个地方。江泊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把这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拼出来了,反而更疼。
他有点无奈,也有点想逃。
如果可以一直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江泊”该多好。那个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呆的、被牵着走也不会问去哪里的、会把猫抱在怀里睡一整夜的“江泊”。那个干净的,空白的,还没有被记忆割伤的“江泊”。
可是回不去了。记忆和时间像一条河,你可以暂时堵住它,却无法让它倒流。江泊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对岸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知道再也走不过去了。
江泊抱着猫,看见林枫停穿戴齐整准备出门上班,心里没由来得抽了一下。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小酒馆,想起那条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小蛇。
“我可以出去逛逛吗?”他听见自己问。
林枫停看了看手表,没多想:“还有时间,我载你去吧。”
江泊抿了抿嘴,脚步却顿住了。
“怎么不走了?”林枫停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我要去小酒馆。”江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小酒馆仍在营业,但里面的员工好像换了个人。江泊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暖气开得刚好,地板刚拖过,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潮湿气味。
他往旁边的玻璃饲养缸看去——蛇好像大了一点。暗色的背景里,柔光打在它身上,鳞片泛着细腻的光泽。一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员工正把蛇从缸里拎出来,十分亲昵地托在手上,和它互动,像对着什么熟悉的老朋友。
“……小方?”江泊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
面前这个人陌生,却隐约有方宇丞的影子——像二次发育,长开了,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一样。
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睛对他笑:“欢迎回来,老板。”声音比记忆里低了许多,沙沙的,意外地好听。
心脏莫名漏了一拍。江泊一愣,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接过小蛇,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
“不辛苦……”方宇永凑近了一步,近得有些让人本能地想后退,“老板有什么报酬吗?”
方宇丞转身,从吧台上拿了一杯水递给他。
“……我开玩笑的。”江泊狐疑地接过水,他却笑了笑,退开了。
江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枫停。
他从刚才进来就在玩自己手上的车钥匙,金属碰撞的细响没停过。这会儿却不玩了,手指收紧,和江泊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可江泊就是读出了点什么。
林枫停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睫,狠狠地勾了一下江泊的手指——力道不轻,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指尖碾过去。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出去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气,像闷烧的炭,不冒烟,但烫。
“老板,他生气了。”方宇丞托着另一条小蛇贴在自己脸上,嘴角挂着点欠揍的笑。
小蛇慢慢从他脸侧滑下去,探进敞开的领口。眼见这条大色魔还想往下爬,江泊赶紧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捞出来,连同方宇丞手上那条一起,放回了饲养缸。
“给你放带薪假,行了吧?”
“老板,你抓伤我了……”方宇丞点点胸口,拉开领口,露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江泊好气又好笑,踮起脚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衣服穿好,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儿是盘丝洞,拐了个狐狸精进来。”
方宇丞眨眨眼,慢吞吞地扣上了扣子,乖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后江泊追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去——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外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才意识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
门口的营业牌还在摇晃。方宇丞盯着那块牌子,看着它从剧烈晃动渐渐变成小幅度的摆荡,直到彻底静止。他才收回目光,伸手轻轻捏了捏箱子里的小蛇。
小蛇缠上他的手指,慢吞吞地吐着信子,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没关系,早就习惯了。
……
时间真的很奇怪。在不知不觉间,就会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对一个人的看法,比如个人的喜好,比如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念头。江泊坐在副驾驶上,垂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在车座边缘来回刮蹭。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一下前面开车的林枫停。那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不出在想什么。
安静在车厢里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直到下车时,林枫停突然开口:“如果下次再看到你这样,我要考虑做些什么了。”
江泊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江泊一愣,随即笑着反问。
“……”林枫停眨了眨眼。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可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旋转。
下一秒,眼前一花。
江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视野颠倒,天旋地转,他被人带着穿过一道门,走下一段楼梯,来到了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
干净,但带着潮湿的阴凉。“林枫停”抬手拍开了灯——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江泊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之后才猛然发现: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四周的架子上、桌面上,摆满了不可述说的物件。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金属碰撞的声响沉闷地回荡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空气里是陈旧木料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气味,昏黄的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暧昧的暗色。
“林枫停”没有开那盏更亮的灯。他喜欢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喜欢看江泊在这样的光里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表情模糊又脆弱的样子。
他把人推到床边。
说是床,其实更接近一张宽大的矮榻,铺着深色的床单,边缘有金属扣件在光线里偶尔闪一下。江泊的后膝撞上床沿,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坐下去,还没来得及起身,手腕就被扣住了。
“你……”
金属扣件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某种宣判。江泊低头看见自己一只手被束在床头的绑带上,不紧,但足够牢固。皮革内衬是软的,磨不伤皮肤,但抽不出去。
“林枫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幽深。他不急,甚至没有继续去锁另一只手,只是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拨开江泊额前垂落的碎发,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来,像在描摹一件终于属于自己的收藏品。
“你说,你觉得我会不会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是在问,是在回味——回味江泊在车上笑着反问他的那个瞬间。
江泊偏头,躲开那只手。
“林枫停”没有追过去。他只是换了个方向,指尖落在江泊的耳廓边缘,沿着那道薄薄的曲线慢慢往下,触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他轻轻转了转那颗耳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江泊整个人僵住。
“你什么时候打的?”他问,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
“……关你什么事。”江泊的声音发紧。
“林枫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真切,只让人感觉到他俯下身时带过来的、温热的气息。他解开江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第二颗,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
江泊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稳。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是那种被一寸一寸剥开的、无处可藏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衬衫被推到肩头的时候,“林枫停”忽然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那片暴露在空气里的、微微起伏的皮肤,看了几秒钟,然后俯下身,嘴唇极轻极轻地落在江泊的锁骨上。不是吻,更像是某种测量——用唇峰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和那片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脉搏。
“你心跳好快。”他说,声音闷在江泊的皮肤表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江泊没有说话,偏过头不去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枫停”的手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下,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料被推到两侧,昏黄的光落在那片平时被遮挡的皮肤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粉色。
他想把另一只手也锁起来。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解那条备用绑带了。
然后——
他的动作顿住了。
很突然。像某种运转精密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手指还扣着绑带的一端,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瞳孔微微震颤,呼吸从平稳变得紊乱。
江泊感觉到了。那只看似从容的手开始发颤,不重,但停不下来。他抬起眼。
面前的人变了。不是长相,不是穿着,是那双眼睛。那双刚才还带着狩猎者般从容幽深的眼睛,现在盛满了惊恐、茫然和不敢置信。瞳孔比刚才大了一点,湿漉漉的,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主人格回来了。
林枫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攥着绑带,另一只手按在江泊半敞的衬衫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他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对不起……”
他想退开。想站起来,想跑,想从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场景里逃离——就像上次那样,打了一巴掌就跑,跑到车里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像一只被自己吓到的、只会逃跑的动物。
他刚要起身。
江泊动了。
那只还自由着的手——没有被锁住的那只手——突然抬起来,一把拽住了林枫停松垮垮垂着的领带。
力气很大。大到林枫停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手掌撑在江泊头侧的床铺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江泊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要哭。是刚才忍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自己变成了这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
林枫停没有看懂那种眼神。
下一秒,江泊仰起头,吻了上来。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是直接的、用力的、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吻。嘴唇撞上来的时候甚至有点疼,磕在林枫停的下唇上,像某种最后的倔强,又像某种终于缴械的投降。
林枫停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撑在江泊两侧,不敢动,不敢压下去,甚至不敢呼吸。江泊的气息打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草药牙膏的凉意,和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这不是他想象过的场景。他想象过很多次——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他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这具身体控制权的间隙里——他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靠近江泊,会是什么样的。但绝对不是这样的。不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不是在手腕被锁住一只的状态下,不是在他替另一个自己收拾残局的时候。
可是江泊在吻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头皮发麻,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回应,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应。嘴唇就那么贴在一起,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紊乱,像两把调不准音的弦乐器。
江泊退开了一点。
几厘米的距离。他抬起眼,看着林枫停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不知所措的眼睛。
“你每次都是这样。”他的声音沙哑,气息还不稳,“做完坏事就跑。”
林枫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在胸腔里,变成闷闷的、滚烫的震动。
江泊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带,没有松开。那只被锁住的手腕动了一下,金属扣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提醒他——你还在这个处境里,你还没逃出去。可他没有去挣那条绑带。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看着林枫停,慢慢松了手指。从攥紧,到松开,到那只手顺着领带的纹路缓缓滑上去,搭在林枫停的后颈,指尖触到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这次,”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不让你跑了。”
林枫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