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跨年倒计时的数字无声跳动。窗外的节日氛围像不断膨胀的、过于甜腻的奶油,透过玻璃漫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欢呼,街道挂起了俗艳的彩灯,连空气都仿佛躁动着某种集体性的期待。
江泊素来不喜逢年过节。原因并不止于亲人早已不在世。更因为每到这种时候,他的社交软件总会莫名塞满各种令他蹙眉的邀约:约他一起跨年、共进晚餐的,甚至不乏直白露骨的邀约。
有些越界了。
他始终觉得,如何度过这一天纯粹是私人的事。往昔尚有亲人在时,也不过是一顿安静的团圆饭罢了。他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如此热衷于扎堆涌向广场,在凌晨的寒风中等待一朵虚妄的烟花;或者挤在喧闹的商业街,对着镜头摆拍千篇一律的九宫格照片。这些行为背后的意义,于他而言是一片模糊的噪点。
从某种角度说,江泊确实是“特殊”的。他活着,却更像一种维持呼吸与心跳的惯性,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机械履行。他从未真正理解人与人之间那些复杂缠绕的情感纽带,以及社交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弯弯绕绕。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只是这片喧嚣背景里,一道静默的留白。
午夜十二点。往常这个时间,小店早已打烊,门口的木牌也会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但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江泊选择了彻夜开放。
他并未将小店特意装扮得多么喜庆,就像他本人一样。这里依然是那间风格淡然、简约,甚至带点超脱寻常感的小酒馆。
店内本不允许吸烟,为了兼顾生意,他才在半妥协的情况下,于门外设了个小小的吸烟点。为此,有的客人觉得他不可理喻,有的则视他为救星。只有方宇丞知道真正的原因——江泊一闻到烟味就会咳嗽,严重时甚至会干呕。设置吸烟区纯属迁就,每次经过那里,江泊总是屏住呼吸,皱着眉快步走过。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裹着浓重烟味、头发乱如鸟窝、连黑色商务西装扣子都没系好的男人推门而入。他什么也没说,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跃过吧台,径直拦腰抱住了正在调酒的江泊。
江泊愣住了。
鼻腔里瞬间充斥着烟草的辛辣气味,身上还猝不及防地挂上了一个沉重的大型“挂件”。今晚生意本就忙碌,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泊,新年快乐。”林枫停把脸埋在他肩窝,像孩子似的蹭了蹭,声音带着醉意的黏糊,“我想喝你上次调的那个……”
他搂在江泊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尾音在并不宽敞的店里懒洋洋地拖长,引得不少客人侧目,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
江泊伸出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另一只手轻轻去扒腰间的手臂。他不喜欢把事情闹得难堪,压低声音道:“撒手。有人在拍照,你想公开出柜吗?”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林枫停却答非所问,趴在他肩头深深嗅了嗅,含糊地嘀咕,“好好闻。”
江泊不再多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这个沉重的“挂件”一路挪进后面的小仓库,扔在角落的旧椅子上。他抬眸看见尘封的窗户,抬手推开——凛冽的风雪气息瞬间涌入,吞没了仓库内幽微的酒香。搭在窗把上的手立刻被寒意浸透,冰凉得像失去了温度的躯体。
好冷。
他将手揣回口袋,用脚带上门,从外面拔下钥匙。把那个醉鬼反锁在里面,眼不见为净,正好让他醒醒酒。
转身回到吧台,却见方宇丞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而门外,站着面无表情的林父,和他身后那位熟悉的司机。
“你是……江泊?”林父明显怔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陌生。眼前的年轻人变化太大了,他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记忆里那个叫江泊的孩子,似乎还停留在昨天——留着微分碎盖,总是垂着一双漂亮得不似男孩的眼,薄唇紧抿,像一头沉默而倔强的小鹿。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量抽高、蓄起半长黑发的人。那长发带来的并非女气,更多是一种近乎超脱世俗的疏离感,而耳钉、纹身这些叛逆的印记,又为他增添了几分尖锐的棱角。除了名字,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模样,几乎再无重叠之处。
抬眸对视的瞬间,林父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也锐利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时湿润的倔强,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的平静。
江泊薄唇轻启,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怎么了吗?”
他淡淡应下,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天气:
“令郎喝醉了,跑到我这里。我请他到仓库醒醒酒了。”
“……”
小酒馆内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直到这时,江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番动静,似乎已经把客人都吓走了。
此刻的安静,因此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骇人。
江泊转头去开了门。
“江……额,爸?怎么是你……”林枫停被关在里面懵了两三分钟,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反锁了。他跑去关上窗,恰好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立刻转身冲过去。
门开了。
“没关系,”江泊站在林父身后,听见他语气平静,“今晚的营业额,我会赔给你。”
林枫停眼神清明,丝毫不见刚才的醉态。他目光越过林父,落在江泊身上,深处的手原本悬在半空,似乎想做什么,看清眼前阵仗后,又立刻收了回去。他沉默地走出来,视线掠过江泊,却有一瞬间的粘稠停顿,像猎人无声地锁定了猎物。
“我请你们喝一杯?”江泊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极淡的、营业式的温和,‘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老板过年发了红包,也不好总摊着脸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和气生财。(财迷脸)
他没看林枫停递过来的那张金色卡片,只示意方宇丞收到收银台。将几人请出吧台区域后,他从善如流地开始准备调酒。
“我要海盐特调!”那个被称作“小李”的司机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早已跃跃欲试,立刻开口。
“小李,”林父那张冷脸终于露出些许无奈,“你喝了酒,谁开车?你是司机。”
“林哥,你这想法不对啊。”小李理直气壮地反驳,“想想看,咱们已经不年轻了,再过几年就得被医生各种忌口,多憋屈!现在不喝,更待何时?”
江泊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装作无事发生。
“您……多大了?”方宇丞好奇地探过头,他实在按捺不住对林父和这位司机关系的好奇——总觉得这一家子,氛围都挺……
“我啊?四十九,他五十二。”李叔——也就是被林父叫“小李”的那位——掰着手指算了算,笑眯眯地回答。
江泊听了,默默将手中那杯海盐特调的基酒比例大幅降低,调成了一杯几乎没什么度数的含酒精饮品。
“您的海盐特调。”他将酒杯推过去。
林枫停走过来,敲了敲吧台:“我也要。枫林叙事。”
“抱歉,”江泊装模作样地看了眼身后的材料架,“没有原料了。”他将手里刚调好的一杯薄荷冰水递给一旁的林父:“林先生,喝点水。”
“不用了,”林父摆摆手,“年纪大,喝不得凉的。”他转头看向蹲在门口小口啜饮特调的小李,皱眉:“大冷天的喝冰的,真没问题?”
“啊?没事啊,怪好喝的,你要尝尝吗?”小李懵懵地回过头,突然被点名,神情间透出的活泼劲,莫名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倒像个顽皮的少年。
“我要!”林枫停突然伸手,夺过林父面前那杯薄荷水,三口两口灌了下去,看得林父露出了牙疼般的表情。
“老板……”方宇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搓了搓手,“我也想要一杯……”
江泊看着他——明明个子比自己还高,却总在自己面前缩着肩膀,弯腰驼背,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在你工资里扣。”江泊倒了一杯复合果汁,放到方宇丞手里。方宇丞接过杯子,指尖不露痕迹地轻轻蹭过江泊的手背,随即快速垂下眼睫,声音低低地:
“我可以不喝这个吗?……我已经成年了。”
“那是额外的价钱。”江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道,说完自己都微微一怔。他感觉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一台只认程序和标签的自动售货机——明明对方话里有话,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却还是跳到了“交易”和“代价”上。
提钱伤感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涌上一股对自己这种“不解风情”的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和纵容:“想喝什么?不包括特调。” 他特意补上了这句限制。
江泊是有私心的。有些酒,为普通客人调制,或是为某个特定的、界限分明的人调制,都只是饮品而已。但若给了眼前这个一直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心思澄澈又执拗的“小孩”,在他那里,或许就会被解读成另一种信号,另一种他暂时无法、也不愿回应的可能。
……
林枫停在自家床上醒来时,被硌在腰下的皮带扣疼得直皱眉。阳光坏心眼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射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手里还莫名其妙攥着一个杯子——有独特的标记,似乎是昨晚从江泊酒馆里顺出来的。他拿起来闻了闻,杯底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薄荷味,混着点儿蜂蜜的甜,放了一夜早已散得若有若无。
他昨晚……干啥来着?
皱着眉思考了三秒,放弃。
想不起来。
只隐约记得做了个挺吓人的梦,梦里他爹和小李在一起了,吓得他在梦里边跑边喊:“不是你俩说好的兄弟呢?!”
他爬下床,趿拉着拖鞋下楼转了一圈。家里空荡荡的,只有猫在满屋子跑酷,当着他的面一脚踹翻了茶几上的水杯,又慢条斯理地打翻了猫碗,然后才甩着尾巴,踩着优雅的猫步从他眼前晃过去。
看吧,这就是宠溺过度的后果。林枫停一边任劳任怨地收拾残局,一边在心里吐槽:某个“糟老头子”之前还嘴硬死活不肯养,现在倒好,猫都快成祖宗了。
……
阳光灿烂得刺眼。
少年江泊还在体校的操场上。他跑得很快,风掠过耳畔,呼吸里满是跑道旁那些老树散发出的、湿漉漉的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这种肆意奔跑、仿佛能甩开一切的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前面有个人影也在奔跑,是谁?
跑快些,再跑快些就能看清了。
是林枫停。
江泊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被生生掐断在仲夏、再无下文的旧梦。梦里的林枫停偶尔会坏心眼地放慢速度,在前方不远处回头,笑嘻嘻地扔下一句:
“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呀?”
然后,便突然加速,像阵风一样窜出去老远,留他抿着唇在后面拼命追赶。
画面猛地一跳,像台信号不良的老电视机被强行换了台。成年的自己被关在那扇厚重的铁门里,而门外,站着林枫停。
分明是疗养院的场景,可林枫停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无奈,反而挂着一抹诡异的、近乎兴奋的笑容,像是终于得手了什么。
门内的自己,却只是一脸茫然。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噩梦。
江泊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眸子里盛满未散的惊悸与困惑。
总觉得刚才那个梦……哪里怪怪的。他撑着坐起身,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一怔——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这是他头一次睡到这么晚。
他握着水杯走出房间,微信提示音恰好响起。他随手点开,一边往房间走,一边从零食架上拿了两包薯片。
微信:
巴彦那:[同学聚会,去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江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他当然想念体校的那些时光,想念那些人。只是……故地重游,会不会像一脚踩进某个设置好的心理陷阱,触发那些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属于过去的防御机制?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过激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巴彦那:[林枫停好像不来。]
看到这一行字,江泊眼睫颤了颤。
[去吧。]他最终回复。
巴彦那:[记得带学生证,方便门卫放行。]
[嗯。]
放下手机,江泊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好几盒未吃完的药。其中一盒只吃了半板,医院贴的标签甚至还未撕去,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旁边,是那张旧学生证。照片上年少的自己,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厚重的忧郁,像永远散不去的雾霾。他紧抿着唇,一脸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锁在抽屉里的,不止是这些药片和学生证。那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一份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自从母亲去世后,许多事情他反而看开了,不再执着于寻死,这些药,也已经很久没有再碰过了。
……
熟悉的11路公交车晃晃悠悠,颠得人头晕。江泊将额头抵在开了条缝隙的冰凉玻璃窗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流逝的街景。不知怎的,记忆忽然被拽回某个雨天——滂沱雨幕中,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静默地立在远处校门外的站台旁,像个褪了色的剪影。
他扯了扯裹住下巴的围巾,闭上眼睛。
公交车一顿,到站了。他睁开眼,那个站台空荡荡的,旁边倒是有个摊煎饼的大爷,仿佛在这里摆摊了不知多少年,目送着一代又一代学生来了又走。大爷看见他,咧开没牙的嘴,冲他笑了笑。
江泊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走向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不出所料,被那位同样眼熟的门卫大叔拦了下来。
“哎,小伙子,不能随便进去哦。”
“我是19届的,回来参加同学聚会。”江泊拿出学生证递过去。
证件年代久远,背面的胶水早已失去了粘性,轻飘飘地从内页滑落,掉在地上,又被一阵冷风倏地卷起,打着旋儿向远处飘去。
江泊紧走两步想去追,可那张小小的、承载着过往面容的纸片,转眼就飘远了。他停下脚步,放弃了。
还记得,以前在学校时,总是他被拦在里面。那时,这位大叔说的总是另一句:
“同学,不能出去哦。”
物是人非了……
他掂了掂有些沉的背包——里面背了一瓶白酒。幸好门卫大叔没有细查,否则估计得被扣在门外。走进校园,操场那片草坪已换成了四季常绿的耐寒品种,记忆中一到冬天就斑驳黄绿的模样消失了。蓝色的跑道也被鲜艳而张扬的红色取代。
食堂的位置似乎翻新过,旁边还矗立起一栋陌生的高楼。
他找到从前的二班教室,里面已简单布置过,零星坐着几个人。大多模样已变,但眉宇间依稀能辨认出年少时的轮廓。
“那个……你是……江泊吧?”一个娇小的女生抱着花名册走过来,语气有些犹豫。
“嗯。班长好。”江泊接过笔签名,下意识吐出这句称呼。
“别开我玩笑了,我早不是班长了……”
是啊……早就不是了。
也不知道老高还在不在任教。从前他周末最爱喝两杯。那个总踩着人字拖、摇着蒲葵扇在操场慢悠悠溜达的小老头班主任,看着仿佛跑不动似的,偏偏在他带训的那一年,队里拿的奖牌奖状最多。
“他啊……去年肝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