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尔的肯特郡疗养院藏在山毛榉树林深处,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风格建筑。凌晨三点,秦风和苏沫被安置在阁楼的小房间里,窗户对着黑黢黢的树林,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苏沫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手腕上,那条玛丽·凯利的粉红色丝带还在,褪色的布料在煤油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暖意。但她的左手——那只曾经在东京实验室被割伤、在清迈河水中浸泡、留下深色疤痕的手——此刻皮肤光滑完整。
疤痕消失了。
不是愈合,是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她清楚记得那道伤口的形状,记得缝针时粗粝的触感,记得秦风第一次给她换药时笨拙而轻柔的动作。但现在,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时之砂融合后的淡金色纹路在皮下若隐若现。
“时、时间线在自我修正。”秦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茶水和简单的三明治,“道尔医生说,你从裂缝带回的墨水……可能已经开始影响现实。”
苏沫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改变了历史。”秦风把托盘放在小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或者说,你正在改变。玛丽·凯利的遗言、五个受害者的时间之泪、七芒星阵的反向符文——这些信息原本不该存在于1900年。但你现在带来了,而且准备使用它们。”
他拿起她的手,手指轻抚那片光滑的皮肤:“如、如果你成功阻止了仪式,开膛手案就不会成为暮光会仪式的奠基石,时间裂缝不会扩张,你父亲可能不会被困,怀特可能不会失踪……连锁反应会改变一切。包括你的过去。”
苏沫感到一阵寒意:“包括你和我?”
“包括所有因时间裂缝而产生交集的人和事。”秦风松开她的手,倒了两杯茶,“道尔医生担心的是……如果历史被大幅改写,我们可能会……”
“消失?”苏沫接话。
“或者从未存在过。”秦风把茶杯递给她,“时、时间悖论。如果我们改变了导致我们来到1900年的原因,那‘我们来到1900年’这件事本身就不会发生。逻辑矛盾会怎么解决?是我们突然消失,还是时间分裂出两条分支?没人知道。”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像时间的车轮碾过天空。
苏沫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但暖不了心里的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她问,“如果什么都不做,伦敦会在四天后凝固,成千上万人会变成时间的怪物。如果做了,我们可能会抹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秦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树林,煤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
“我、我查过一些案例。”他最终开口,“怀特笔记里提到的时间干预事件。大多是小规模的——某人回到过去救下一只猫,结果那只猫的后代改变了某个家族的命运。但也有一些……大的。”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是秦风自己的字迹,记录着这几天整理的线索:
「案例A:罗马时期,一名时间敏感者试图阻止恺撒遇刺,失败。但其干预导致历史记载出现矛盾,该敏感者本人从所有记录中消失,只剩民间传说。
案例B:中世纪,女巫审判期间,裂缝携带者拯救了一名被误判的女子。女子后代中诞生了重要科学家,但该科学家从未在正统历史中出现,只存在于少数手稿的边注里。
案例C:工业革命初期……」
“这、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秦风合上笔记本,“干预者本人或其后代,会从主流历史中‘淡化’,变成边缘记录或传说。但历史的大方向……似乎很难改变。”
“你的意思是,”苏沫皱眉,“我们可能能救下伦敦,但救完之后,我们在这个时代的存在痕迹会被抹去?像从未出现过?”
“或者更糟。”秦风看着她,“我们可能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了。因为改变后的历史里,我们回到过去的原因不存在,返回的通道也可能失效。”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苏沫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的雨痕像泪水纵横的脸。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睡袍的亚裔女子,脸上有时之砂的金色光晕,眼睛里装着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她是谁?一个穿越者?一个实验体?一个试图拯救世界的傻瓜?还是……一个即将被时间抹除的错误?
“秦风。”她没有回头,“如果你知道可能会消失,还会选择做正确的事吗?”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秦风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着窗外的雨夜。
“在、在曼谷的时候,唐仁问过我为什么要当侦探。”他说得很慢,“我说,我想完成一次完美犯罪。但那是骗人的。真相是……我想理解罪恶。想弄明白为什么人会伤害人,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
他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能阻止罪恶的时候,你应该去阻止。不管代价是什么。”
苏沫转头看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所、所以我的答案是,会。”秦风直视她的眼睛,“就算会消失,就算会从未存在过,我也会做正确的事。因为如果我因为害怕消失而放任罪恶发生……那我和那些伤害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很简单,很秦风式的逻辑。没有复杂的利弊权衡,只有对与错的二元判断。
苏沫笑了。她伸手,抚平他皱起的衣领。
“那就一起消失吧。”她说,“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做了对的事。”
敲门声响起。道尔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凝重。
“抱歉打扰。”他说,“但我刚收到伦敦传来的消息。沃伦和霍华德的动作比我们预计的更快。”
他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手写报告。
照片拍摄于今天傍晚的白教堂区废弃教堂。教堂周围聚集了至少二十个暮光会成员,正在布置某种装置——巨大的铜线圈,时之砂岩制成的石碑,还有连接着蒸汽动力发电机的复杂仪器。
报告是道尔在伦敦的线人写的:
「7月14日晚九点,教堂将举行‘时空召唤仪式’,宣称能将迷失在时间中的陈文渊博士拉回现实。霍华德爵士将亲自主持,沃伦负责安保。仪式对‘特定受邀者’开放——暗指陈博士的亲属或相关人士。
值得注意的是,教堂地下发现了高浓度时之砂反应,推测该地点是裂缝网络的重要节点。若在此进行大规模时间操作,可能提前引发局部时空紊乱。
另:大本钟的守卫增加三倍,所有检修通道被封死。波特曼广场36号宅邸夜间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玛丽·凯利心脏的容器正在被转移。」
苏沫看着照片上教堂的轮廓。那座哥特式建筑在暮色中像一具蹲伏的巨兽,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陷阱。”秦风说,“但我们必须去。”
“当然。”道尔点头,“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阻止了教堂的仪式,会不会反而促成7月15日的大仪式?”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伦敦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时间裂缝节点和暮光会的据点。
“看这里。”道尔用教鞭指向白教堂区教堂的位置,“按照怀特的计算,这个节点的能量占整个七芒星阵的百分之十五。如果我们在7月14日破坏这个节点,大本钟的核心节点就需要吸收更多能量来维持阵法平衡——这意味着沃伦可能会提前抽取其他节点的时之砂,甚至……”
他看向苏沫:“抽取活体携带者的能量。也就是你。”
“所、所以他们设陷阱不是为了抓她,”秦风明白了,“是为了逼她提前暴露位置,然后强行抽取她的时之砂,填补被破坏节点造成的能量缺口。”
“或者更糟。”道尔放下教鞭,“他们可能想把她直接变成活体节点,替代被破坏的位置。一个时间信使的完全献祭……能量可能足够支撑整个阵法到7月15日。”
房间里又沉默了。每个选择都通向更危险的岔路。
苏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红点。七个节点,七个死亡或囚禁的坐标。
“如果我们不破坏节点,”她问,“而是……篡改它呢?”
“篡改?”道尔皱眉。
“玛丽·凯利说过,七芒星阵太完美,只要破坏一个符文的完整性,整个阵法就会崩溃。”苏沫从怀里掏出五个装着混合墨水的小瓶,“这些墨水承载着五个受害者的时间之泪,加上我的血。如果用它们在节点刻下反向符文,不是破坏,是逆转——把献祭节点变成庇护节点。”
她看向道尔:“您懂时间物理学。如果我们将一个节点的能量性质从‘撕裂时间’改为‘愈合时间’,会对整个阵法产生什么影响?”
道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书桌旁,抓起纸笔开始演算。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在纸上铺开,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祈祷。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兴奋和恐惧。
“理论上可行。”他把演算纸推到他们面前,“如果你能在节点刻下完整的反向符文,该节点的能量流向会发生一百八十度逆转。它不会为阵法供能,反而会吸收其他节点的能量,像一个……时间黑洞。”
“那、那会导致什么?”秦风问。
“两种可能。”道尔竖起两根手指,“一,阵法因能量失衡提前崩溃,时间裂缝会开始自然愈合——这是最好的情况。二,阵法的自我修复机制被触发,它会试图强行‘校正’被篡改的节点,可能引发剧烈的时空震荡,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可能把被篡改的节点从当前时间线上‘切除’,连带着节点所在区域的一切,抛进时间乱流。”
苏沫和秦风对视一眼。
“切、切除的范围有多大?”秦风问。
“以节点为中心,半径……至少五百米。”道尔的声音很低,“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篡改教堂节点失败,整个白教堂区可能从1900年的伦敦消失,变成时间裂缝里永恒的碎片。”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三张苍白的脸。
雷声滚滚而来。
“成功率有多高?”苏沫平静地问。
“不知道。”道尔诚实地说,“怀特的理论没有经过实验验证。而且,刻符文的过程需要绝对专注,不能被打断。如果中途受到干扰,符文不完整,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畸变——比如时间循环、空间折叠,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看向苏沫:“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在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下笔——那时节点的能量流动最活跃,反向符文才能生效。但那个时刻,也是你最脆弱的时候。”
“我、我保护她。”秦风说。
“不够。”道尔摇头,“教堂里会有至少二十个暮光会成员,还有沃伦和霍华德。你们需要一支小队,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牺牲的准备。”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六枚黄铜制的徽章,和怀特给的那枚齿轮徽章很像,但背面刻着不同的符号。
“这是我年轻时组建的小团体。”道尔拿起一枚徽章,眼神遥远,“‘时间守护者’,我们自称。怀特是创始成员之一,还有几个其他领域的专家。我们发誓要阻止时间被滥用……但后来,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放弃了。”
他把徽章分给秦风和苏沫:“现在,这个团体只剩下我了。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联系一些……可靠的朋友。不是时间专家,但擅长别的事——潜入、爆破、情报收集。”
“你、你的朋友们知道风险吗?”秦风接过徽章。
“我会告诉他们真相。”道尔说,“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就像我现在让你们选择一样——你们真的要冒这个险吗?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宏大的理由,是具体的:可能失去彼此,可能消失,可能死得很痛苦。”
苏沫握紧手里的徽章。黄铜的边缘硌着手心。
她想起父亲在时间裂缝里的笑容,想起玛丽·凯利遗言里的恳求,想起伦敦街道上那些平凡的面孔——卖报的男孩,推车的工人,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不知道时间即将凝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悬在几个陌生人的选择上。
她也想起秦风。想起他说“那就一起消失吧”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我已经选择了。”她把徽章别在衣领内侧,金属贴着皮肤,冰凉,“从我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从我遇见你开始,从我决定对抗Q组织开始……每一步都是选择。现在只是继续走下去。”
秦风把徽章别在同样的位置,然后握住她的手。
“我、我也选择了。”他说。
道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疲惫。
“好。”他说,“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制定计划。离7月14日还有三天,我们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他展开一张新的图纸,开始勾画教堂的内部结构。秦风和苏沫凑过去,三颗头在煤油灯下靠得很近。
窗外,雨还在下。肯特郡的树林在风雨中摇晃,像时间海洋里的黑色波浪。
而阁楼里的光,像一艘小船上的微弱灯火,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照亮前路,也照亮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