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屋”民宿藏在涩谷边缘一条坡度很陡的小巷里,木质招牌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瘦小妇人,叫月岛婆婆。她看到秦风背着昏迷的苏沫、小林杏奈单脚跳着进门时,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默默递过拖鞋,指了指楼上。
“302。热水二十四小时,厨房可以用,别弄太大动静。”她的声音沙哑,说完就转身回了里屋,仿佛接待几个浑身狼狈的陌生人是最平常的事。
302室是个和式房间,榻榻米地板,纸拉门,空间不大但整洁。秦风把苏沫小心地放在铺好的被褥上,小林杏奈靠在墙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是东京的夜色,远处涩谷的霓虹灯光渗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寂静中,能听到楼下月岛婆婆看电视的微弱声响,是NHK的夜间新闻。
“……今日下午涩谷十字路口的大规模交通信号故障,警方初步判断为黑客攻击。目前没有组织或个人声称负责,事件仍在调查中……”
没有提Q。没有提实验室。没有提他们。
秦风坐在苏沫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了,但她的意识还没恢复。Kiko给的那支稳定剂起了作用,但只是暂时的。
“她需要医生。”小林杏奈说,“专业的,能处理这种……特殊情况。”
“去、去哪里找?”秦风苦笑,“普通医院不行,会被追踪。私人诊所……谁、谁能信任?”
两人沉默。答案很明显——没有。
除非……
手机震动。不是秦风或小林杏奈的,是苏沫那个一直关机的、之前被山本龙一的人搜走的手机。但它现在在秦风背包里,居然响了。
秦风警惕地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加密通话请求,来电方:K。
Kiko。
他接通,按下免提。
“秦风?林小姐?你们安全到了吗?”Kiko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到了。”秦风说,“苏沫还没醒。”
“稳定剂应该能维持12小时左右。但之后……”Kiko顿了顿,“野田刚刚联系我,说他找到一个人。一个医生,以前在山本龙一的医疗基金会工作过,三年前因为‘理念不合’辞职。他知道催化剂的事,也知道怎么处理反噬。”
“可、可信吗?”秦风问。
“野田说,那人欠他一条命。”Kiko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我把地址发给你们。但你们要小心,Q可能也在找他。”
很快,一个地址发到秦风手机上:世田谷区豪德寺,松浦诊所。
世田谷区。东京的富人区,离涩谷不远,但环境截然不同。
“我现在不能过去。”Kiko继续说,“Q的人还在追踪我的信号,我得留在这里当诱饵。真由美已经转移了,安全。野田会直接去诊所和你们汇合。”
“唐、唐仁呢?”秦风想起舅舅。
“还在曼谷,但他说买到机票了,明天到。”Kiko的语气有点无奈,“拦不住。他说要来保护他的‘大外甥和未来外甥媳妇’。”
秦风揉了揉太阳穴。唐仁来了只会添乱,但……至少多个自己人。
通话结束。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小林杏奈看着窗外:“豪德寺……我知道那个诊所。松浦医生,在神经毒理学领域很有名,但十几年前突然从学术界消失,开了家私人诊所,只接待特定客户。”
“特、特定客户?”
“政客,富豪,还有……像山本龙一那样的人。”小林杏奈转头看向秦风,“如果他真的知道催化剂的事,那他手上可能有完整的治疗方案。”
希望。渺茫,但存在。
“明、明天一早去。”秦风做了决定,“今晚轮流休息。我守第一班。”
小林杏奈没有争辩。她确实累坏了,靠着墙,很快就沉沉睡去。
秦风坐在苏沫身边,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疼痛。
他想起在曼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疏离又锐利的气质。
想起在纽约,她独自潜入黑帮时的决绝。
想起在东京地下,她抬起闸门时的爆发。
还有刚才在涩谷混乱中,她趴在他背上,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温热。
“苏沫,”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一定要醒过来。我们……还没结束。”
后半夜,苏沫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她的手指蜷缩,身体开始轻微抽搐。秦风立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冷,但额头在发烫。
反噬又开始了。
他赶紧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支稳定剂。但就在他要注射时,苏沫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完全清醒的眼神。瞳孔散大,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遥远又恐怖的东西。
“……实验室……”她的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地下一层……B区……冷冻库隔壁……他们……在培养……”
“培、培养什么?”秦风凑近。
“……活体组织……”苏沫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用催化剂……诱导突变……制造……新的……”
她的话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让秦风心惊。
山本龙一的实验室,不止在研究如何用催化剂杀人。他们在尝试用催化剂改造、创造——“新人类”?像苏沫这样的进化体,只是意外的副产品,还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苏沫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秦风不再犹豫,给她注射了稳定剂。
几分钟后,她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平稳,但这次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秦风靠在墙边,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
凌晨五点,小林杏奈醒了。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但精神好了一些。
“轮到我守了。”她说,“你睡一会儿。”
秦风摇头:“睡、睡不着。”
他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从昨天到现在获得的所有信息:
· Q组织正式宣战,有能力操控城市基础设施。
· 涩谷混乱是示威,也是抓捕尝试。
· 苏沫的反噬周期缩短,稳定剂效果减弱。
· 松浦医生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 山本龙一的实验室有“活体培养”项目,目标未知。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如果Q组织和山本龙一的实验有关联,甚至可能是最初的投资者,那他们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苏沫这样的“样本”。
他们想要整个实验的成果——那种能“筛选”甚至“制造”新人类的技术。
而苏沫,可能是目前最接近成功的案例。
笔记本的边缘,他无意识地画了一只纸鹤。不是之前苏沫给他的那种精致的折纸,而是简笔画,歪歪扭扭。
早上七点,天完全亮了。月岛婆婆送来简单的早餐——米饭、味噌汤、烤鱼。她没有多问,放下托盘就离开。
秦风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八点整,他背起苏沫,小林杏奈单脚跳着跟在后面,三人离开了民宿。
月岛婆婆在柜台后擦杯子,头也不抬地说:“走后门。巷子尽头有辆灰色丰田,钥匙在花盆底下。”
果然,巷子尽头停着一辆半旧的丰田普锐斯。秦风把苏沫放在后座,小林杏奈坐副驾,自己开车。
世田谷区的街道宽敞安静,两侧是整齐的独栋住宅和高档公寓。松浦诊所在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尽头,是一栋看起来普通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
秦风停好车,刚要下车,一辆熟悉的亮黄色兰博基尼呼啸而来,急刹在旁边。
野田昊二下车,今天难得没穿粉西装,而是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休闲装。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跟我来。”他没废话,直接走向诊所大门。
门没锁。里面是典型的日式诊所布置,候诊区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透着疲惫。是松浦医生。
“野田君。”他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秦风背上的苏沫身上,眼神立刻变了,“把她放到诊疗室。快。”
诊疗室设备齐全,甚至有些过于先进了。松浦医生让秦风把苏沫放在检查床上,迅速连接上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催化剂浓度是正常致死量的三倍……但她还活着?”他看向秦风,眼神里有震惊,“这不可能。”
“她、她是特例。”秦风简单解释了苏沫的来历。
松浦医生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快速抽取了苏沫的血液样本,放进旁边的分析仪。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她的基因序列……有至少十七处人为诱导的突变。”松浦盯着屏幕,“有些突变我认识,是早期催化剂实验的目标。但有些……从未见过。这些突变赋予了她超常的代谢能力和神经可塑性,但也让她的身体像个不稳定的反应堆,随时可能崩溃。”
“有、有办法稳定吗?”秦风急切地问。
松浦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但需要的药物……被山本龙一严格控制。其中两种关键成分,只有他的实验室能合成。”
“实、实验室已经炸了。”野田昊二插话,“所有样本和资料都没了。”
“不。”松浦摇头,“山本龙一那种人,一定有备份。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三年前,我离开医疗基金会时偷偷复制的部分研究目录。”他递给秦风,“其中提到了三个‘备用研究点’,不在东京,甚至不在日本。”
秦风快速翻阅。目录里确实有三个地点被重点标注:
1. 泰国清迈,热带疾病研究中心(合作机构)
2. 美国内华达州,某私人生物实验室(注资)
3. 中国云南,边境药材种植基地(原料供应)
三个国家,三个看似不相关的地点。
“如果你要救她,”松浦医生说,“必须去这三个地方,拿到完整的催化剂资料和稳定剂的合成方法。但……”他顿了顿,“这三个地方,现在很可能已经被Q组织控制了。”
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秦风看向检查床上的苏沫。她依旧昏迷着,但监护仪上的数字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在稳定剂的作用下暂时平稳。
如果不去,她可能撑不过下一次反噬。
如果去……等于主动走进Q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我去。”秦风没有犹豫。
野田昊二拍拍他的肩:“我陪你。Q组织惹到我了。”
小林杏奈也点头:“山本龙一欠我的,还没还清。”
就在这时,秦风口袋里那台属于苏沫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通话,是一条加密信息。
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秦风愣住了。
图片里是一个房间,装修简洁现代。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苏沫,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头笑。照片旁,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奖杯和证书:全国青少年计算机竞赛冠军、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天才少年计划入选者……
而在房间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中年男人,和苏沫。
那个男人,秦风认识。
是陈伯。回春堂那个老中医,山本龙一的合作者,死在实验室毒气里的陈伯。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小沫,生日快乐。爸爸永远为你骄傲。——陈文渊”
陈文渊。陈伯的本名。
苏沫……是陈伯的女儿?
秦风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的线索在脑中疯狂重组。
陈伯痴迷炼丹术,精通古代化学和现代生物技术。
他在山本龙一的实验中负责催化剂改良。
他有个女儿,但资料里只说女儿“因病早逝”。
而苏沫,是在东南亚孤儿院被选中的实验体,对自己的过去毫无记忆。
如果……如果苏沫就是陈伯的女儿呢?
如果她的“记忆缺失”不是意外,是被刻意抹去的呢?
如果陈伯参与实验,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
信息下面,又弹出一行字:
“想知道全部真相吗?来清迈。第一个地点,我们等你们。——Q”
赤裸裸的引诱。用苏沫的身世真相,引诱他们踏入陷阱。
但秦风没有选择。
他看向检查床上的苏沫,看向野田昊二和小林杏奈,最后看向松浦医生。
“麻、麻烦您照顾她。”他对松浦说,“在我们回来之前,请、请一定让她活着。”
松浦郑重地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但你们要快。以她目前的状态……最多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三个国家,三个可能被Q控制的据点。
秦风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野田昊二和小林杏奈。
“我、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还有……更多的帮手。”
野田昊二笑了,拿出手机:“Kiko已经在订机票了。唐仁的航班下午到。另外……”他顿了顿,“我还联系了两个人。纽约的老朋友。”
“谁?”
“杰克·贾,和越南仔。”野田昊二说,“他们听说Q组织的事,主动要求加入。已经在来东京的路上了。”
秦风感到一股暖流涌过心头。这些在纽约案中相识、亦敌亦友的侦探们,在这个时刻,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
团队,在绝境中集结了。
而最终对决的序幕,已经拉开。
第一站:泰国清迈。
目标:找到催化剂研究的备份资料,揭开苏沫身世的真相。
敌人:整个Q组织。
秦风握紧了拳头。
窗外的东京,阳光正好。
而他们,即将再次出发。
这一次,不是为了解开一个案子。
而是为了拯救一个人,对抗一个隐藏在全世界阴影中的庞大组织。
诊疗室里,苏沫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规律地跳动着。
仿佛在说:我等着你们回来。
秦风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外,新的战斗,已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