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地方法院第103号法庭,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压抑的肃穆。高耸的天花板下,国徽高悬,法官席上的三位裁判官面无表情。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市民、以及一些神色各异的“特殊观众”。秦风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囚服,坐在被告席上,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野田昊二坐在辩护律师席,今天穿了最正式的黑色律师袍,但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经济犯罪调查科的问询拖了他整整四十八小时,虽然最后因“证据不足”释放,但显然消耗巨大。
检察官席上,一个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男人正在做开场陈述。他是此案的主检察官,姓竹内,以作风强硬、胜率高著称。
“……综上所述,”竹内检察官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被告秦风,作为一名外国游客,在东京期间涉嫌与在逃国际通缉犯‘苏沫’合谋,为获取非法利益,潜入黑龙会高级干部山本健次郎的宅邸,制造密室假象实施谋杀。警方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与被告DNA高度吻合的生物痕迹,并有监控录像证明被告在案发时间段离开酒店。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检方认为,应当以故意杀人罪、非法入侵罪、以及与境外犯罪组织勾结罪,对被告予以严惩。”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轮到辩护方陈述。野田昊二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向法官席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秦风脸上。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检方提出的所谓‘完整证据链’,实际上建立在三个脆弱不堪的支点上:第一,一份来源存疑、极可能被篡改的监控录像;第二,一份采集过程存在重大瑕疵的DNA证据;第三,一个建立在臆测基础上的所谓‘犯罪动机’。”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示意助手播放第一份证据——正是酒店侧门那段监控。
“检方声称,这段录像证明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当晚十一点零三分离开酒店。”野田昊二将画面定格在那个穿着连帽衫的人影上,“但请注意几个细节。”
他用激光笔圈出人影的脚部:“此人身高根据步幅估算约175公分,与我的当事人相符。但请看鞋码——根据鞋印与地面方砖的比例测算,此人穿的是42码鞋。而我的当事人,”他转向秦风,“请站起来。”
秦风依言站起。
“请抬起脚。”
秦风抬起右脚。法警上前,在他的鞋底贴了一张标尺贴纸,然后拍照投影到大屏幕上。清晰的鞋底纹路旁,标注着尺寸:40码。
旁听席哗然。
“一个穿40码鞋的人,”野田昊二转向陪审团,“会突然穿上一双42码的鞋去犯罪吗?还是说,这段录像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当事人?”
竹内检察官脸色不变:“鞋码可以通过垫鞋垫改变。这种反驳过于牵强。”
“那么请看第二个细节。”野田昊二继续播放录像,将画面放大到人影的右手腕部,“请注意这里——在第十一秒到第十二秒之间,当人影经过路灯下时,右手腕处有一个微弱的反光。”
他反复播放那两秒钟。确实,在光影交错的一瞬,人影的右手腕处闪过一点银白色的光斑。
“我的当事人,”野田昊二走到秦风身边,举起他的右手腕——电子镣铐下方,那串托帕石细链露了出来,“戴的是一串深蓝色托帕石手链,在那种光线下不可能反射出银白色光斑。而根据反光形态分析,那更可能是一块金属手表。”
他转向竹内检察官:“请问检方,我的当事人有佩戴手表的习惯吗?”
竹内检察官沉默片刻:“……没有证据表明。”
“也就是说,这段录像里的人,不仅鞋码不对,佩戴的饰品也不对。”野田昊二环视法庭,“这还能称为‘确凿证据’吗?”
法官看向竹内检察官:“检方需要回应吗?”
竹内检察官站起身:“即使监控录像存在疑点,但DNA证据是铁证。根据鉴识报告,在现场提取的皮屑组织与被告的DNA匹配率高达99.97%。”
“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野田昊二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份复杂的报告,“这份DNA鉴识报告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样本的来源。”
他放大报告的封面,指着采集人签名栏:“样本采集由鉴识课专员小林雄太完成,采集过程有两位同事见证。程序似乎无懈可击。但是——”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旁听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我们找到了案发当晚,宅邸外围一处民用监控拍到的画面。”野田昊二播放新的视频。
画面很模糊,像是某个民宅的门廊摄像头。时间戳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山本健次郎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画面里,一个穿着鉴识课制服的男人匆匆从宅邸侧门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工具箱。他走到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摇下,里面的人递出一个牛皮纸袋。鉴识课男人接过纸袋,迅速塞进工具箱,然后快步离开。
画面放大到轿车驾驶座。虽然光线昏暗,但能勉强看清司机的侧脸——
渡边胜。
法庭瞬间炸开了锅。
“肃静!肃静!”法官用力敲打法槌。
竹内检察官的脸色终于变了:“这、这段录像的来源是?”
“合法获取。”野田昊二微笑,“我们已经提交法庭认证。法官阁下,我认为这段录像足以证明,本案的关键DNA证据存在被污染甚至伪造的重大嫌疑。我要求传唤鉴识课专员小林雄太出庭作证。”
法官与左右两位裁判官低声商议后,点头:“准许。”
法警离开法庭去传唤。等待的十分钟里,法庭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秦风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恶意的,同情的。
他微微侧头,看向旁听席。野田昊二安排的人里,没有苏沫。也没有Kiko。但他知道,她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小林雄太被带进法庭时,脸色惨白。这个三十出头的鉴识官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站在证人席上时,手都在抖。
野田昊二的提问直击要害:“小林专员,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你在山本宅邸外,从一辆黑色轿车里接收了一个牛皮纸袋。请问袋子里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小林雄太的声音发颤。
“不知道?”野田昊二走近一步,“那你为什么要接收?对方是谁?”
“是、是渡边先生……他说是、是一些补充的现场资料……”
“补充资料需要用牛皮纸袋私下交接吗?为什么不在鉴识过程中正式提交?”野田昊二步步紧逼,“小林专员,我提醒你,作伪证是刑事犯罪。”
小林雄太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听席后排——渡边胜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终于崩溃了,“是渡边先生……他给了我五百万日元……让我在采样时,用他提供的样本替换掉现场真正的样本……”
全场哗然。
法官再次用力敲槌,但这次压制不住沸腾的议论声。记者们疯狂拍照,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
竹内检察官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反对!证人显然受到胁迫——”
“反对无效。”法官罕见地打断了检察官,“证人,请详细说明。”
小林雄太瘫在证人席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全过程:渡边胜如何找到他,如何承诺事成后再给五百万,如何给了他一个装有皮屑和汗液样本的小试管,让他在采集现场样本时调包……
“他说……他说只要把罪名定在一个外国人身上,就不会有人深究……”小林雄太哭了出来,“我、我需要钱……我母亲生病了……”
法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震惊了。
野田昊二转身,面向法官:“法官阁下,鉴于关键证据系伪造,且存在明确栽赃陷害的情节,我请求法庭立即驳回检方所有指控,当庭释放我的当事人。”
竹内检察官还想挣扎:“即使DNA证据存疑,但被告的犯罪动机和与在逃犯苏沫的关系——”
“关于‘苏沫’。”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法庭门口响起。
所有人回头。
苏沫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最让人震惊的是,她身边跟着两名穿着西装的警察——不是押解,而是陪同。
她从容地走进法庭,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到证人席旁。
“法官阁下,我是苏沫。”她微微鞠躬,“我自愿出庭作证,并提交关键证据。”
秦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
苏沫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二十年前,东京地方法院的民事调解书副本。案件双方是:苏察维——也就是宋义的父亲苏先生,以及渡边胜控股的‘胜荣建设’。”
她将文件递给法官,继续道:“当年苏察维水泥厂改建项目烂尾后,苏先生消失。所有人都认为他携款潜逃。但这份调解书显示,在项目停工前三个月,渡边胜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强行收购了苏先生在项目中的全部股份。苏先生拒绝签字,双方对簿公堂。然而就在开庭前一天,苏先生失踪了。”
法庭里鸦雀无声。
“而山本健次郎,”苏沫继续,声音清晰平稳,“当年正是这个项目的合作方之一。他手中保留着渡边胜使用非法手段逼迫苏先生转让股份的全部证据。这就是渡边胜要杀他的动机。”
她转向竹内检察官:“至于您所说的,我与秦风‘合谋犯罪’——过去七天,我一直与警视厅特殊搜查课合作,秘密调查渡边胜及其关联企业的跨国洗钱和走私活动。所有行动都有记录可查。秦风先生是我发展的线人,他在东京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协助调查。”
线人?特殊搜查课?
连野田昊二都愣住了。
法官翻阅着苏沫提交的文件,面色越来越凝重。他与其他两位裁判官低声商议后,抬头看向竹内检察官:“检方,对这些新证据和新证词,有什么要说的吗?”
竹内检察官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检方……需要时间核实。”
“那么,”法官敲下法槌,“鉴于本案关键证据被证实系伪造,且出现重大新证据,法庭决定:驳回检方对秦风的所有指控,当庭释放。DNA伪造案及山本健次郎谋杀案,将另案调查。休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响亮。
法警上前,解开了秦风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金属锁扣弹开的瞬间,秦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他抬起头,看向苏沫。
她也正看着他。隔着整个法庭,隔着无数喧嚣的人群,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在那两名警察的陪同下,从容地离开了法庭。
野田昊二走过来,拍了拍秦风的肩膀:“恭喜。不过……”他看向苏沫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你这个‘线人’的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风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托帕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真、真假不重要。”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说,“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而且,带着逆转一切的力量。
法庭外,东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之后。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秦风走出法院大门,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远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后座的车窗半开,苏沫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一闪而过。
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但秦风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渡边胜还在逃,真相只揭开了一角。
而他和苏沫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悬而未决的谜,都还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回合。
他握紧手腕上的托帕石,转身,汇入东京傍晚喧嚣的人潮。
身后,法院建筑的阴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道刚刚愈合、但依旧隐隐作痛的伤疤。
而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无数双等待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黑暗与光明,真相与谎言,即将展开的又一轮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