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离学校不远、以烤肉闻名的家庭餐馆。是黄濑提议的，用他强打起精神的话说：“再怎么着……最后也要好好吃一顿吧！我请客！” 声音里的刻意欢快，像刷了一层薄糖的苦药。

到场的人稀稀拉拉。青峰大辉依旧缺席，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没有。赤司征十郎答应了会来，但时间过去半小时，他的座位依旧空着。绿间真太郎准时出现，带着今日的幸运物——一个刻着复杂纹路的木制杯垫，面无表情地放在自己面前。黑子哲也安静地坐在角落，存在感淡薄得仿佛只是灯光投下的影子。黄濑凉太坐在主位，努力扮演着召集人的角色，但笑容僵硬，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和青峰的空座位。

璃茉是和紫原一起来的。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紫原则还是那副训练后的样子，套了件宽大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起一半，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没什么情绪的下半张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挨着璃茉坐下，高大的身躯陷在卡座里，显得有些憋屈，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聚餐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默的抵触。

璃茉能感觉到他的紧绷。从踏进餐馆开始，他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避开赤司的空位和桌上那些过于精致的餐具。他只是低头摆弄着面前璃茉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一小盒独立包装的坚果巧克力——她担心他等菜时不耐烦，或者对餐馆的肉不合口味。

“小紫原，小璃茉，想吃什么尽管点哦！”黄濑把菜单推过来，试图活跃气氛，“这家店的顶级和牛据说超——棒的！”

紫原瞥了一眼花花绿绿的菜单，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道：“随便。”

璃茉接过菜单，轻声对黄濑说：“黄濑君，我来点一些敦君能吃的吧。”她快速浏览着，点了分量十足的厚切牛舌、上等牛小排、还有蔬菜拼盘和米饭。她知道紫原对肉质很挑剔，太肥或筋多的他都不喜欢。

绿间推了推眼镜，用一贯平稳的语调点了一份特定的套餐，并特意嘱咐了烤肉的火候和酱汁的搭配，严谨得如同进行化学实验。黑子只是低声要了一份简单的盐烤牛五花和冷面。

点完单，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子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隔壁桌传来的喧闹。黄濑试图找话题，说起某次合宿的趣事，但应者寥寥。绿间专注地调整着杯垫的位置，黑子望着杯中浮沉的麦茶出神。紫原则是专心致志地拆着他的第二块巧克力，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璃茉坐在紫原身边，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她看着黄濑强颜欢笑下的失落，看着绿间用仪式感掩饰的不安，看着黑子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静默。而身边的紫原，虽然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待在这里。他的烦躁是内收的，像一团闷烧的火，热度全部向内，炙烤着他自己。

就在第一盘肉端上来，黄濑正要起身帮忙烤制时，餐馆的门被推开了。

赤司征十郎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他的步伐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迟到的歉意或解释，异色瞳平静地扫过桌边的众人，在青峰的空位和紫原拉着帽檐的侧脸上略微停顿，然后径直走到留给他的位置——主位旁边的座位——坐下。

空气仿佛又冷了八度。

“抱歉，有些事务耽搁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开始吧。”

黄濑连忙应声，将夹子递过去：“赤司队长，您先请！”

赤司没有接夹子，只是微微颔首：“你们随意。”他的目光落在烤盘上滋滋作响的牛肉，却没有动筷的意思，仿佛只是来出席一个必须露面的仪式。

绿间将自己那份肉小心翼翼夹到烤盘边缘，严格按照他计算的时间翻面。黑子安静地夹起一片肉，放在自己的小烤盘上。黄濑只好自己动手，将肉分给大家，动作有些忙乱。

紫原在赤司进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咀嚼巧克力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到璃茉将他那份牛小排仔细烤到七分熟，剪成适口的大小，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他才重新动起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却没有立刻吃。他先是看了看肉质纹理，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咸。”他评价道，把筷子放下，看向璃茉，眼神里带着明确的不满意，“酱汁不对。”

璃茉知道，他挑剔的不仅仅是酱汁。他是在抗拒这个场合，抗拒这种气氛，抗拒……包括赤司在内的一切。她把自己碟子里烤好的、没有沾太多酱汁的牛舌夹给他，柔声说：“尝尝这个？我只撒了一点盐。”

紫原看了她一眼，夹起牛舌吃了，眉头稍微舒展一点，但还是说：“没有璃茉妞烤的好吃。”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桌边，足够清晰。

黄濑的笑容僵在脸上。绿间翻肉的动作顿了一下。黑子抬起眼，看了看紫原，又垂下。赤司擦拭手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没听见。

璃茉有些尴尬，轻轻在桌下碰了碰紫原的腿，示意他别这么说。紫原却像是没领会，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又吃了几口璃茉烤的肉，然后就兴致缺缺地开始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把烤肉拨到一边，只挑里面的葱丝和蘑菇吃。

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黄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热闹，不断给大家夹菜、倒饮料，声音越来越干涩。绿间吃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营养摄入任务。黑子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口喝着冷面汤。赤司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在安静地喝茶，目光偶尔扫过众人，那视线不再有以往的评估或掌控，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旁观。

璃茉几乎没怎么吃。她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紫原身上，帮他烤肉，把他不吃的肥肉剔掉，随时注意着他的情绪。她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紫原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尽管上面什么信息也没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身体在卡座里微微晃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焦躁踱步的熊。

当黄濑再次试图挑起一个关于未来志愿的话题时，紫原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吵死了。”他忽然出声，打断了黄濑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烦躁。他拉下一直戴着的帽子，露出那双写满了“想离开”的紫色眼睛，直直地看向黄濑，“吃饭就吃饭，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桌上一片死寂。

黄濑的脸色瞬间白了，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绿间放下了筷子。黑子静静地看着紫原。赤司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异色瞳转向紫原，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让空气又冷硬了几分。

璃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扯了扯紫原的袖子：“敦君……”

紫原却像是没听见。他推开面前几乎没动多少的碗碟，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让桌布都晃动了一下。他看也没看其他人，伸手拉住璃茉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

“走了。”他对璃茉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然后，他转向其他人，或者说，只是对着空气，极其敷衍地扔下一句：“我吃饱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璃茉，转身就朝餐馆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大，很急，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璃茉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只能匆忙回头，对呆住的黄濑、沉默的绿间和黑子，还有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赤司，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便被紫原拽出了餐馆大门。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吹散了餐馆内浑浊的烤肉油烟和令人窒息的气氛。

紫原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依旧紧紧拉着璃茉的手，没有松开。他走到路边，停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憋闷全部排出。

璃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依旧紧抿的唇角，轻声问：“……真的吃饱了吗？”

紫原侧过头看她，紫色的眼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迷蒙，里面的烦躁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疲惫。他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没有。难吃。”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补充道：“赤仔在，更吃不下。”

这不是赌气，而是最直白的感受陈述。赤司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觉得这顿饭变得难以忍受。

璃茉看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心里那点因为提前离席而产生的歉疚，忽然淡了一些。她反手握住他有些汗湿的大手，柔声说：“那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宵夜，想吃什么？”

紫原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回答：“咖喱乌冬。要很多肉和鱼板。”

“好。”璃茉点头，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将影子拉长。身后那家灯火通明、却气氛冰冷的餐馆渐渐远去。

最后的聚餐，不欢而散。

没有温馨的回忆，没有真挚的祝福，只有无声的裂痕、刻意的回避、和一份几乎无法下咽的烤肉。团队的终结，以一种比想象中更加狼狈和沉闷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但璃茉并不感到特别遗憾。对她而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的感受。既然他觉得难受，那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未来，至于那些已经分道扬镳或即将各奔东西的队友们……

或许，有些告别，注定无法在推杯换盏中完成。就像有些羁绊，也并非一场聚餐就能维系或斩断。

重要的是，她的手还被身边的人紧紧握着。而家的方向，有温暖的灯光和即将升腾的食物香气，在等待着他们。这顿没吃好的晚餐，很快就会由她亲手做出的一碗热腾腾的咖喱乌冬来弥补。而那份属于“璃茉敦”的、简单直接的温暖和满足，远比任何形式主义的“最后聚餐”都更加真实，也更加珍贵。

夜色渐深，他们的背影渐渐融入城市的流光之中。而那场气氛微妙的聚餐，连同它所象征的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都被留在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餐馆大门之内，不再回头。

最后的聚餐，气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