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最初是无声的，如同精密瓷器上蔓延的细纹，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那令人窒息的训练氛围持续了一周多之后，这些细纹终于开始变得清晰，显露出其下逐渐扩大的、冰冷的空隙。

最先缺席训练的是青峰大辉。没有任何解释，没有请假。到了训练时间，他的储物柜紧闭，常坐的板凳空着。赤司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异色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宣布训练照常开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被剔除。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块缺失带来的空洞，以及空洞背后无声的、冰冷的决绝。

黄濑凉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像一张快要挂不住的面具。他依旧会在训练间隙试图活跃气氛，讲些并不好笑的玩笑，但回应者寥寥。青峰的缺席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元气，他常常练到一半就停下，望着青峰空荡荡的位置发呆，被赤司冷淡提醒后才恍然回神，眼底的茫然和无措清晰可见。

绿间真太郎的话更少了。他机械地完成每一项训练，推眼镜的频率高得不正常，仿佛那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稳定的动作。晨间占卜的结果似乎越来越难以预测团队的运势，他偶尔会看着自己的幸运物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将其默默收起。

黑子哲也的存在感本就稀薄，现在更是近乎于无。他像一道安静的影子，穿梭在训练中，完成自己的部分，不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也不主动开口。只有偶尔，璃茉会看到他独自站在场边喝水时，望着球场上那些曾经默契无间、如今却各自为营的身影，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哀伤的情绪，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赤司征十郎，则是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和中心。他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但那种掌控里，温度彻底消失了。他不再解释战术意图，不再分析对手特点，只是下达指令，要求执行，精确到毫米秒。任何偏差都会招致冰冷的审视和加倍惩罚。团队协作变成了机械的零件配合，失误不被允许，个性需要抹杀。篮球，从他手中变成了一件纯粹的、用以证明“绝对正确”和“绝对掌控”的工具，而非凝聚众人的热血与梦想。

整个篮球部，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各自为战的死寂中。往日的喧闹、竞争、甚至争吵，都变成了奢侈品。空气中只剩下篮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的尖啸、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

在这片逐渐冰封的荒原上，紫原敦像个迷路的、烦躁的巨人。他对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变化感知迟钝，但他无法忽略最直接的感受——无聊，还有随之而来的、日益加深的不爽。

训练变得极其无趣。青峰不在，少了一个能和他正面对抗、激起他些许斗志的对手；黄濑总是心不在焉，传球软绵绵；绿间只会按部就班地投篮；黑子的幻影传球也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因为接球的人往往反应不及。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而掌控程序的人（赤司）只会用更冰冷的目光和更苛刻的要求来回应他任何一点不满的表示。

他的烦躁不再仅仅针对训练本身，也开始无意识地指向周围的一切。他会因为替补队员一个无关紧要的失误而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会在休息时把毛巾摔在地上，会对璃茉递过来的、他平时最喜欢的能量棒看一眼就撇开头，嘟囔着“不想吃这个”。

然而，当一天训练结束，那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随着体育馆大门的关闭而被隔绝在身后，紫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个固定的、温暖的坐标点时，他身上的尖刺又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蜷缩。

璃茉总是等在那里。不是在喧嚣的校门口，不是在可能遇到其他队员的路上，而是在一条通往他家方向的、相对僻静的巷口。她身后是一家小小的、已经打烊了的面包店，暖黄色的橱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晕。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保温袋，身影在暮色和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看到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会立刻迎上几步，脸上露出一天中最舒展、最温柔的笑容，仿佛他刚刚不是从一个冰冷压抑的战场归来，而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放学。

“敦君。”她轻声叫他，声音像羽毛，拂去他眉宇间不自觉堆积的阴霾。

紫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很高大，几乎能将娇小的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低下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训练场上的不耐和空洞，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需要确认的专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保温袋，而是直接、有些蛮横地将她连人带袋子一起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带着训练后的汗水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脆弱。他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份宁静安定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驱散胸腔内淤积的冰冷和烦躁。

璃茉任由他抱着，手臂环住他汗湿的腰身，手指在他紧绷的后背上轻轻拍抚。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她没有问“今天训练怎么样”，也没有说“累了吧”。她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用自己身体的温暖和无声的接纳，告诉他：我在这里。

许久，紫原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她，不肯完全放开。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的沙哑：

“璃茉妞。”

“嗯。”

“……没意思。”

“……嗯。”

“青仔不来了。”

“……嗯。”

“赤仔……烦死了。”

“……嗯。”

“黄仔他们也怪怪的。”

“……嗯。”

他一连串地抱怨，词汇贫乏，却句句指向核心。他不需要她分析，不需要她解答，他只是在陈述他感受到的、令人不快的事实。

璃茉静静地听着，每一声“嗯”都轻柔而肯定，像在说“我知道”，“我明白”，“我听见了”。她不会说“会好起来的”这种空洞的安慰，也不会和他一起抱怨。她只是用最简洁的回应，告诉他：你的感受是真实的，我接收到了。

然后，她才会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他总是很不情愿），打开保温袋。今天里面不是方便携带的能量棒或三明治，而是一个小小的、还带着微温的陶瓷盅。她掀开盖子，浓郁的、带着淡淡酒香的甜味飘散出来——是一盅精心炖煮的桂圆红枣银耳羹，炖得软糯粘稠，里面还卧着一颗剔透的溏心蛋。

她拿出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紫原看着那勺晶莹温润的羹汤，又看看璃茉温柔期待的眼神，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清甜不腻的汤汁滑入喉咙，软糯的银耳和香甜的桂圆红枣在齿间化开，那颗溏心蛋的流心温暖地包裹着味蕾。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熨帖的甜，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胃里因为烦躁和胡乱进食而产生的不适，也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了一整天的心绪。

他慢慢地吃着，一勺接一勺，速度不快。璃茉就一勺一勺地喂他，偶尔会用指尖擦掉他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汁。巷口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两人之间细微的吞咽声、瓷勺碰盅壁的轻响。

当最后一口羹汤被他咽下，紫原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把胸中最后一点浊气也吐了出来。他脸上那种紧绷的、烦躁的神色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吃饱后的慵懒和一种近乎安心的平静。

他拉起璃茉的手，握在手心。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他用自己的大手完全包裹住，用力握了握，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和柔软是真实存在的。

“回家。”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虽然还带着疲惫，但不再有戾气。

“嗯。”璃茉点头，收起空盅，任由他牵着手，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身后是逐渐分裂、冰冷、令人窒息的篮球部，前方是亮着温暖灯光的家和厨房里等待制作的美味。

队伍在分裂，世界在变得陌生而充满压力。

但对紫原敦而言，只要每天训练结束后，能在这个僻静的巷口，得到璃茉妞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一盅熨帖心胃的甜羹，和一双始终等待他、接纳他的手，那么，外面再大的风浪，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她是他在逐渐沉没的巨轮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生艇和港湾。而他，用他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依赖，将自己牢牢地拴在了这座港湾的桩柱上，绝不放⼿。

队伍的分裂，唯一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