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耗尽了璃茉的体力,退烧后,她整个人依旧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骨头。紫原敦虽然嘴上抱怨着“麻烦”、“耽误吃饭”,却罕见地没有催她起床,也没自己跑去找吃的,而是像一只守着虚弱幼崽的大型动物,一整天都盘踞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挨着她。
他翻着旅馆提供的、没什么意思的观光杂志,偶尔会指着上面印着的夸张食物图片,对昏睡的璃茉嘟囔“这个看起来很难吃”,或者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午饭是旅馆送到房间的清粥小菜,他皱着眉,用勺子舀了粥,笨拙地吹凉,递到她嘴边。璃茉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他就自己把剩下的饭菜连同她那份一起扫光,然后继续靠在她身边,百无聊赖地玩她的头发,或者数她因为生病而格外明显的睫毛。
黄濑他们来探视过,被紫原用“吵死了”、“璃茉妞要睡觉”之类的理由敷衍打发走了。连赤司也只是在门外平静地问候了一句,并未入内。房间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病号巢穴。
傍晚时分,璃茉终于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精神也好了很多。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沉入山脊。
“敦君,”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想出去透透气。”
紫原正用旅馆的信纸折一个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大概是飞机?),闻言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他没说好或不好,只是放下手里的纸,站起身,走到壁橱前,拿出那件他自己的、深蓝色的厚实运动外套。
“穿上。”他把外套递给她。
璃茉的外套在昨天的迷路冒险中沾了泥,还没洗。她接过带着他气息的宽大外套,套在自己身上,袖子长得盖过指尖,衣摆几乎到膝盖,暖意和熟悉的干净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紫原自己也套了件外套,然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背对着她。
璃茉愣了一下:“敦君,我自己可以走……”
“啰嗦。”他打断她,手向后伸了伸,催促。
璃茉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趴上他宽阔的背。他轻松地将她背起,托稳,走出房间,穿过安静的旅馆走廊,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门绕到了后院。
后院连接着山麓,有一片缓坡草地,白天是客人散步的地方,晚上则空旷无人。紫原背着她,走到草地中央一块平坦干燥的地方,才将她小心地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铺好的外套上。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山间的夜空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干扰,墨蓝色的天幕纯净得如同黑丝绒,上面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密密麻麻,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纱带,斜斜地横跨天际。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有溪流声。
“哇……”璃茉仰着头,忍不住发出轻声的惊叹。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繁盛的星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些冰凉的星光。
紫原在她身边坐下,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表情平淡。“好多星星。”他陈述,然后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温泉馒头——大概是下午从房间顺出来的,递给她一个。
璃茉接过还有点温热的馒头,小口吃着。生病的味觉恢复了一些,能尝出豆沙朴实的甜味。她看着星空,又看看身边紫原被星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异常宁静。
“敦君,”她轻声问,“你见过这样的星空吗?”
紫原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回答:“训练合宿的时候,偶尔。没注意。” 星空又不能吃,有什么好注意的。他的逻辑一如既往。
璃茉笑了,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星星。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他的外套。
紫原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侧过身,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身体为她挡风。他的体温透过两层外套传来,坚实而温暖。
两人依偎着,望着星空。银河缓缓流淌,偶尔有流星极快地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璃茉妞。”紫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要去北海道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淡地提及这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璃茉的心微微一沉,点了点头,脸靠在他肩膀上:“嗯。敦君也是,要去阳泉了。”
“嗯。”紫原应了一声,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脑袋靠在她头顶。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北海道,很远。”
“……是,有点远。”
“不能每天吃到璃茉妞做的点心了。”这句话,他说得有点慢,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像是在控诉一件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璃茉心里发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我会寄给你。做很多很多耐放的,经常寄。你也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想吃什么。”
“麻烦。”紫原嘟囔,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电话里,又吃不到。”
他的直白让璃茉一时语塞,只能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又一颗流星划过,比之前的更亮,拖出长长的尾巴。
“看,流星!”璃茉轻声说。
“哦。”紫原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视线很快落回她脸上。星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上的银河,比任何星星都好看。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问:“璃茉妞,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孩子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璃茉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紫色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会。”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每一天都会。”
紫原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蹙起眉,像是在思考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那,”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交融,“要是有人,在北海道,给你更好吃的点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在想象那种令人不快的可能性,“……或者,有很多人,像黄仔他们那样,围着你……”
他没说完,但璃茉听懂了。他在担心,担心距离,担心时间,担心会有别的“干扰”出现,占据她的注意力,甚至……取代他的位置。
这种担忧,以他特有的、围绕“点心”和“占有”的方式表达出来,笨拙得让人心疼。
璃茉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清晰的忐忑,心里那片酸软的地方被温柔充满。她抬起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细腻的绒毛。
“不会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敦君更需要我点心的人。也不会有人,能像敦君一样,把我做的所有点心,都吃得那么开心,那么干净。”
她的指尖滑到他微微抿起的唇角:“而且,我只想做点心给敦君一个人吃。只喜欢看到敦君吃点心时满足的样子。”
紫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听着她的话。他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璃茉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得有些发疼。他眼中那点忐忑,慢慢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灼热的光芒取代。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于温泉池中的温热,不同于和室里橘子味的缱绻,也不同于生病夜里的安抚。它带着山间夜风的微凉,带着星光的清冽,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和占有。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她刚才说的话,连同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全部烙印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他才喘息着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紫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燃烧着星火。
“璃茉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某种近乎誓言般的笃定,“你是我一个人的点心官。一辈子都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判,又像是在向星空宣告:
“我,也是一辈子,只吃璃茉妞做的点心。”
“所以,”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嵌入怀中,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不准变。不准给别人做。不准……不想我。”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浪漫承诺。是紫原敦式的、用“点心”和“独占”构筑的终生契约。简单,粗暴,却重若千钧。
璃茉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和那番孩子气又无比郑重的“誓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是幸福的胀满,是心安的释然,是终于得到确认的归属感。
“嗯。”她带着鼻音,用力点头,眼泪蹭在他颈窝,“一辈子。只给敦君做。每天都想敦君。”
紫原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松开她一点,用手指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然后重新将她搂住,下巴搁在她发顶,望向浩瀚的星空。
“那颗,”他忽然抬手指向天顶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最亮的。是璃茉妞。”
然后,他手指移动,指向旁边另一颗稍大些、光芒温润的星星:“旁边这个,是我。”
他的手指在空中,将两颗星星虚虚地连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像这样。”
璃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两颗星星在无尽的星河中,依偎得那么近,光芒交相辉映。
她破涕为笑,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被星光驱散。她靠回他怀里,轻声应和:“嗯,永远在一起。”
山风轻柔,星河璀璨。在这个只有星光见证的夜晚,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只有两个依偎的身影,一份用“点心”和“独占”书写的、笨拙却真挚无比的终生誓言。
星空下的誓言,或许不为世人所知,却足够照亮他们即将启程的、分隔两地的未来。因为彼此,早已是对方星空中,最亮也最近的那一颗,注定相依,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