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始飘落的时候,空气里便浸满了离别的气味。三年级的走廊变得喧闹又感伤,毕业纪念册在课桌间传递,上面写满了或真诚或潦草的祝福。低年级的学生看着学长学姐们脱下帝光制服的最后几粒纽扣,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丝怅惘。
这股气息同样笼罩了篮球部。赤司、绿间、青峰、紫原、黄濑、黑子,这六个名字如同烙印在帝光篮球史上的奇迹,即将成为“曾经”。训练时的气氛偶尔会有些微妙,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掺杂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紫原敦对这种氛围最不敏感。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训练、吃点心、找璃茉妞。毕业?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打球,换一个地方吃璃茉妞做的便当。直到某天午休,他看见璃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天台等他,而是独自一人趴在教室的窗边,望着楼下纷飞的樱花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和遥远。
他走到她身后,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璃茉妞,”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断进食时间的不满,“便当呢?”
璃茉惊了一下,回过头,脸上迅速扬起往常温柔的笑容:“啊,抱歉敦君,马上就好。”她起身去拿便当盒,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饭时,她也格外安静,小口小口地嚼着米饭,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或者落在紫原因为专注进食而鼓起的腮帮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紫原看不懂的、像是担忧又像是珍惜的情绪。
“不好吃?”紫原停下筷子,皱着眉看她。今天的照烧鸡块火候有点过,米饭也稍硬,不是璃茉妞一贯的水准。
“啊?没有……”璃茉连忙摇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很好吃呀。”
紫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把便当里最大的一块玉子烧夹到她碗里。“吃。”他命令道。
璃茉看着碗里金黄的玉子烧,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默默地吃掉了。
几天后,篮球部为三年级举办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会。气氛不算热烈,但队员们轮流向即将毕业的正选们表达感谢和祝福。轮到低年级队员发言时,一个平时很崇拜紫原的一年级生,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地说:“紫原前辈……以后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便当了,也要加油啊!”
这本是一句有些感伤的玩笑话,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了紫原混沌的认知里。
他正在啃璃茉带来的慰问品——特大号蜜瓜包,闻言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扫过那个眼圈发红的一年级,又扫过周围其他队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边安静坐着的璃茉身上。
璃茉正微微笑着,看着那个发言的一年级生,眼神温柔。
一个之前从未清晰浮现的念头,突兀地撞进紫原的脑海:毕业,意味着他要离开帝光。离开帝光,意味着……不能每天见到璃茉妞?不能一训练完就在老地方找到她和她的保温袋?不能随时去她的教室或家政教室“蹲守”点心?
胃里刚吃下去的蜜瓜包突然变得有些滞重。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部慢慢向上蔓延,堵在胸口。比饥饿更难受,比吃不到想吃的点心更让人烦躁。
送别会结束,人群散去。紫原没有立刻离开,他拉着璃茉,走到了体育馆后面他们常待的那个僻静角落。黄昏的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璃茉以为他又饿了,正准备从包里拿备用的饼干,却被紫原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力道比平时大,掌心滚烫。
“璃茉妞。”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紧紧锁着她,“毕业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是不是……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孩子气,却精准地戳破了璃茉这些日子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发热。她以为他不懂,原来他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不会的。敦君只是去阳泉高中,还在日本呀。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见面。”
“每天?”紫原追问,固执地要一个确切的保证。
“……可能……不能每天。”璃茉老实地回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他面前,但分离的预感和对未来的不安,在他如此直白的追问下,再也无法隐藏。
看到她的眼泪,紫原愣住了。他见过璃茉妞害羞、微笑、无奈的样子,但很少见她哭。眼泪滴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那温度好像烫了他一下,让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笨拙地伸手,用指尖去擦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知所措。
“不要哭。”他低声说,语气有点生硬,更像是命令,但指尖的动作却异常轻柔,“烦死了。”
他擦不干她的眼泪,索性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他的拥抱一如既往地用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把什么脆弱东西保护起来的急切。
璃茉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的运动服。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奇异地安抚着她慌乱的心。
“我会给你寄点心。”她在他的怀抱里闷声说,声音带着鼻音,“做很多很多耐放的,寄到北海道。你也可以……回来的时候吃。”
紫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璃茉妞,是我的。”
“所以,”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个永恒的真理,“去哪都要在一起。”
“阳泉,也要来。”
“点心,每天都要做。”
“我,会吃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一连串简单、霸道、甚至有些不讲理的宣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基石,砸在璃茉不安的心湖上,将那动荡的涟漪强行镇压,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
他不懂遥远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不懂现实的阻碍有多少。他只知道,璃茉妞是他的,那么无论他去哪里,她都必须在他的“领域”之内。如果不能每天见面,那就用电话,用邮寄的点心,用他一定会回来的承诺,来填补这段距离。
璃茉在他怀里,听着他孩子气却无比认真的“承诺”,眼泪渐渐止住。是啊,她的敦君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会被困难吓倒的人。他的世界简单直接:想要,就去拿;是他的,就绝不放手。
分离或许不可避免,但只要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她眼泪而笨拙擦拭、会霸道宣布所有权的紫原敦,只要她还是那个愿意为他制作无数点心、等待他归来的久田璃茉,那么,距离就只是地图上一条需要跨越的线而已。
毕业季的不安,在他的拥抱和蛮横的“承诺”里,化作了沉甸甸的、带着泪水的信任。
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紫原终于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的脸,用手指抹去她脸上最后一点湿痕。
“饿了。”他宣布,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晚上要吃咖喱,加双倍肉。”
璃茉红着眼睛,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不安依然存在,未来依然模糊。但有了他这个简单粗暴的“承诺”和一如既往的“点单”,好像前路也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樱花还在飘落,但有些东西,已经深深扎根,不会被季节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