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烟和粗粝的“投喂”日常,像一层浑浊却温热的油脂,暂时包裹住了华北分部小院里那些更尖锐、更危险的部分。林沫渐渐习惯了每天傍晚在那间破旧厨房里,与灶火、食材、以及身后那个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周旋”。她做的饭菜依旧普通,但至少不再是一场灾难。徐四也似乎乐在其中,享受着她笨拙的进步和那种近乎原始的、由他主导的“协作”过程。
然而,这种建立在“投喂”基础上的、表面平静的日常,很快又被徐四身上那股永不安分的、大型犬般的黏人(或者说占有)属性,掀起了新的波澜。
林沫发现,徐四开始对她“不在视线范围内”这件事,表现出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
以前,她可以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一整天几乎不发出声音,徐四也仿佛当她不存在。但现在,如果她在办公室待的时间稍长,没有频繁起身活动(比如去倒水、整理文件,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窗边站一会儿),徐四就会显得烦躁。他会用手指更加用力地敲打桌面,或者频繁地点烟、按灭,目光也会时不时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扫向她。
如果她离开办公室的时间稍久——比如去后院小屋取东西,或者只是去院子里透口气(尽管她很少这么做)——超过某个他心中默许的时限(林沫猜测大概在十分钟左右),徐四就会直接找过来。
他不是询问,也不是呼唤。
是直接“出现”。
有一次,林沫因为生理期不适,在小屋里多躺了二十分钟。正当她强撑着准备起身时,小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徐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烟味和一丝室外寒意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着的不悦。
“躺够了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耐烦,目光在昏暗的小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饭不做了?”
林沫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徐四没等她回答,已经迈步走了进来。小屋空间狭小,他两步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询问她的状况,只是那么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的身体上。
看了几秒,他忽然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探向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一触到她的皮肤,林沫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徐四却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腕捞了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腕脉,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感受什么。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枪茧,按在她冰凉脆弱的脉搏上,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触感。
“起来。”他松开手,直起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煮点红糖水喝。厨房柜子里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门也没关。
林沫僵在床上,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灼热温度和触感。她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怎么知道……柜子里有红糖?他特意准备的?还是老赵头放的?
等她勉强走到厨房,果然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矮柜里,找到了一包未拆封的红糖。包装简陋,显然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她烧水,冲了半碗滚烫的红糖水。甜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捧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徐四正背对着她,站在井台边,似乎在抽烟。冬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没有回头。
但林沫知道,他一定听到了厨房的动静,知道她在这里。
这种无处不在的“关注”和不容置疑的“出现”,让林沫感到一种被严密监控的窒息感,却也诡异地,带来一丝被强行纳入某种秩序、无需完全独自面对脆弱的……扭曲安全感。
而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徐四开始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不容回避的方式,缩短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以前,他喜欢从背后靠近,喜欢那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笼罩。但现在,他开始正面“堵截”。
比如,林沫正从文件柜走向自己的座位,徐四可能会恰好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不会让路,也不会侧身,就那么径直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气势,迎面走来。
狭小的办公室过道,两人不可避免地要擦身而过。而徐四,总是会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微微调整角度,或者放慢脚步,让自己的肩膀、手臂,甚至胸膛,极其自然地、却又不容拒绝地,与林沫的身体发生轻微的碰撞或摩擦。
那触感短暂,力道不重,却无比清晰。
林沫能感觉到他皮夹克粗糙的质地,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体温,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每一次这样的“擦肩而过”,都会让她瞬间绷紧身体,心跳漏跳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红晕,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加快脚步逃开。
而徐四,在她匆忙躲开后,往往会停在原地一两秒,目光追随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弧度,仿佛很享受她这种受惊小鹿般的反应。
他开始“霸占”她身边的空间。
林沫坐在自己位置上时,徐四可能会拖过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直接坐到她桌子旁边——不是对面,是紧挨着她的侧方。距离近到他的膝盖,几乎能碰到她的腿。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就着那个距离,翻阅他手里的文件,或者摆弄他那个老旧的打火机。他身上的气息、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发出的低沉鼻息,都无比清晰地笼罩着林沫。
林沫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全部的感官都被身旁这个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热源”所占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耳根在发烫,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
她想逃离,想站起来,想去倒杯水,或者干脆离开办公室。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仿佛只要她一动,就会打破这种诡异的平衡,引来他更直接的反应。
而徐四,似乎很满意她这种“被钉住”的状态。他会就这么坐很久,直到林沫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这种过近的距离和无声的压力而窒息时,他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确认”仪式,慢悠悠地站起身,拖着椅子走开。
但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她,仿佛一头慵懒的猛兽,刚刚在自己的猎物身上留下了气味标记,正惬意地观察着猎物因此而产生的、惊慌失措的反应。
这种“害羞躲闪”与“霸道追逐”的游戏,渐渐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声的互动。
林沫变得越来越“警觉”。她开始能凭借极其细微的声响和气息变化,预判徐四的靠近和“堵截”意图。当他脚步的节奏稍有变化,或者他放下东西时发出比平时略重的声响,又或者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投向她的频率增高时,林沫就会立刻进入一种“备战”状态——身体微微绷紧,呼吸放轻,视线低垂,随时准备在他真正靠近时,做出最快速、最不引人注目的躲避或僵直反应。
她像一只在丛林里时刻警惕着顶级掠食者的小动物,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
而徐四,似乎也乐此不疲。他享受着她这种因为他的靠近而产生的、细微而真实的紧张反应。他像一只掌握了新玩具的大型犬,用各种方式试探着玩具的“反应阈值”——多近的距离会让她身体僵硬?什么样的触碰会让她耳根发红?什么样的“堵截”角度会让她躲闪得最仓皇?
他并不急于“捕获”,反而更享受这种“追逐”和“标记”的过程。
这天傍晚,又轮到林沫做饭。
厨房里比平时更加闷热,因为徐四不知从哪弄回来一块羊排,膻味很重,需要长时间炖煮去膻。灶火很旺,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蒸汽混合着羊肉特有的腥膻和葱姜的辛香,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林沫站在灶台前,用一把大勺子,小心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黏在皮肤上。背后旧伤因为长时间站立和闷热,也开始隐隐作痛。
徐四照例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忙碌。今天他似乎心情不错(或者说,对今晚的羊肉锅很期待),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沉默地看,而是时不时开口,用他那套简略的指令进行“指导”。
“火太大了,调小点。”
“姜再多放两片。”
“撇干净点,不然汤浊。”
林沫依言照做,动作有些迟缓,因为疲惫和不适。
就在她又一次弯腰,试图将灶膛里过旺的柴火抽出一些时,脚下因为地面湿滑(之前洗菜溅出的水)而猛地一滑!
“啊!”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里还拿着那根带着火星的木柴!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结结实实、甚至可能被火星烫伤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猛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她手里那根即将脱手的、带着火星的木柴,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桶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和一股白烟。
林沫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灼热的胸膛。
徐四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口移动到了她身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在怀里,稳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距离近得惊人。
林沫的背脊完全贴合着他胸腹的轮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肌肉的坚实,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室外寒气,以及此刻混合了厨房油烟和羊肉腥膻的、更加复杂的气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圈着她的腰,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熨烫着她的皮肤。
她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笼罩在他的气息和体温之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沫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腰被他箍住的地方,传来清晰而强烈的、属于他的力道和温度。背后紧贴着的胸膛,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仿佛敲击在她的脊椎上。
她能感觉到徐四的下巴,似乎就搁在她头顶的发旋处。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发间和耳后。
几秒钟后,徐四才像是确认她站稳了,缓缓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
但并没有完全退开。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转而握住了她因为惊吓而微微颤抖、依旧撑在灶台边缘的、冰凉的手。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看着点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刚才那瞬间紧张(?)的余韵,以及一贯的不耐烦,“毛手毛脚。”
说完,他才彻底松开了她的手,也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阴影和灼热的气息撤离,厨房里闷热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林沫还僵在灶台前,腰上和手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鲜明到近乎灼痛的触感。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徐四已经重新走回门口,恢复了之前那种抱臂斜倚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险而亲密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和通红的耳根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餍足的幽光。
他像是终于,在这场无声的“追逐”游戏中,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近距离的“标记”与“捕获”。
而林沫,这只受惊的、无处可逃的“猎物”,只能僵立在原地,感受着身上被他留下的、滚烫的印记,和心头那片更加混乱不堪、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