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事件后,林沫感觉自己与徐四之间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乎被那件带着体温的皮夹克和黑暗中短暂的对话,又凿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不是变得更亲密,而是某种……默认的、古怪的“共处模式”被进一步固化了。
徐四依旧很少和她交流正事,但差遣她处理那些琐碎“杂务”的频率却明显增高,范围也更广。除了买烟、清洗(尽管效果不佳)、收拾残羹,他甚至开始让她去附近的菜市场,按照他随口报出的、极其简陋的清单,采购一些食材。
“土豆,白菜,豆腐,二斤五花肉。”他会把钱和一张皱巴巴的塑料购物袋一起扔过来,语气像在布置任务,“老张家肉铺,别买错了。”
林沫捏着那张油腻的纸币和塑料袋,站在清晨喧闹、泥泞、充满生腥气和人声的菜市场门口,再次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无所适从。她不懂怎么挑菜,不懂怎么看肉新不新鲜,更不懂如何在一群精明利落的大妈大爷中间挤到摊位前开口问价。她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游魂,脸色苍白,动作僵硬,往往在一个摊位前徘徊很久,才鼓足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要买的东西,然后接过摊主称好的、随手装好的袋子,付钱,低头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敢看摊主探究的眼神。
买回来的东西,徐四有时会直接拎去传达室,让老赵头随便做点(老赵头似乎兼任了分部厨师,虽然手艺仅限于“煮熟”),有时则会扔在办公室角落,直到蔫了坏了,再让林沫扔掉。
他似乎并不在意东西的好坏,也不在意林沫采购过程中的狼狈。这只是一种……习惯的养成。一种将她更深地卷入他生活最底层、最粗粝部分的习惯。
而林沫,在最初的抗拒和恐慌之后,竟也渐渐麻木地接受下来。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接收指令,执行,无论这指令多么琐碎、多么让她不适。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时,那种混杂着屈辱、茫然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诡异的“归属感”才会翻涌上来,让她彻夜难眠。
办公室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除了偶尔能收到几个雪花飞舞的本地台,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摆设。徐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台同样老旧的VCD播放机,还有一箱子落满灰尘、封面模糊的盗版碟片。碟片种类五花八门,有港产枪战片、好莱坞动作片、甚至还有几盘疑似戏曲或老纪录片的。
某个阴冷的午后,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徐四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似乎没什么急事,也懒得出门。他走到那堆碟片前,弯腰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盘封面上印着持枪猛男和爆炸场面的,塞进播放机,接上电视。
吱吱啦啦的读碟声后,粗糙的画面和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充斥了原本寂静的办公室。徐四坐回他的藤椅,脚翘到桌上,摸出烟点上,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出神。
林沫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手一抖,敲错了一个键。她停下打字,有些无措地看向噪音源。屏幕上血肉横飞,枪林弹雨,与她正在录入的、关于某处古宅“阴兵借道”传闻的晦涩档案,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徐四没看她,也没解释,仿佛在办公室用最大音量放枪战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沫只好尽量屏蔽那嘈杂的声音,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但那些爆炸声、吼叫声、以及徐四偶尔因为某个情节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嗤笑或短促的吸气声,还是不断钻入她的耳朵,干扰着她的注意力。
电影放了大约一半,徐四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他专用的、塞满各种杂物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焦黄色的爆米花。袋子很大,看起来像是从电影院或夜市批发来的,密封口已经被撕开过,用一根皱巴巴的橡皮筋草草扎着。
他拿着那袋爆米花走回来,重新坐下,扯掉橡皮筋,伸手从里面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动作随意,甚至有些粗鲁,碎屑掉在他的皮夹克前襟和桌面上。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目光依旧盯着屏幕,手臂却朝着林沫的方向,随意地晃了晃那个巨大的爆米花袋子。
“吃。”一个字,和之前递苹果、扔皮夹克时一样的语气。
林沫看着那个递到半空的、油腻腻的塑料袋口,又看了看屏幕上正打得火热的枪战,一时有些愣怔。空气中弥漫开廉价奶油和焦糖的甜腻气味,混合着烟草味、灰尘味,还有电影里硝烟(音效)的味道。
她没动。
徐四等了两秒,见没反应,收回手臂,又抓了一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更大声了,视线没离开屏幕,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她吃不吃都无所谓。
林沫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袋爆米花上。焦黄的颜色,蓬松的形状,散发着与她此刻灰暗压抑的处境格格不入的、幼稚的甜香。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这种零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遥远的、模糊不清的童年。
电影里的枪声暂歇,进入一段略显沉闷的文戏。办公室里的噪音降低了些,只剩下徐四咔嚓咔嚓咀嚼爆米花的声音,和他偶尔因为电影情节发出的、低低的哼声。
又过了一会儿,当徐四再次伸手去抓爆米花,并且似乎又有要将袋子递过来的趋势时(虽然他眼睛还是看着屏幕),林沫忽然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做贼般的心虚,伸出手,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那个敞开的塑料袋口,尽量避免触碰到袋口边缘可能沾着的、徐四手上的油渍。她捏起两三颗爆米花,迅速缩回手,将爆米花放在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上。
然后,她拿起一颗,送进嘴里。
很甜,很脆,带着浓郁的、人工香精调制的奶油焦糖味,在舌尖化开。口感有些粗糙,有些粘牙,是那种最廉价、最普通的影院爆米花的味道。
与她正在录入的那些诡谲阴暗的档案,与这间破败沉闷的办公室,与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都形成了极其古怪的冲突。
但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了那两三颗。
徐四似乎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看着电影,吃着爆米花。只是下一次他再抓爆米花时,手臂晃动的幅度似乎大了点,将那袋爆米花往她桌子这边,又推近了几寸。
林沫迟疑了一下,再次伸出手,这次,她多拿了几颗。
就这样,在枪战片的轰鸣和硝烟(音效)背景下,在昏暗破旧的办公室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共享着一袋廉价的、油腻腻的爆米花。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甚至没有同步的咀嚼节奏。徐四吃得很快,很随意,碎屑掉得到处都是。林沫吃得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完成一项隐秘的仪式。
但甜腻的奶油焦糖味,却随着每一次塑料袋的晃动和咀嚼声,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交织。
直到电影接近尾声,主角在爆炸中(当然没死)完成最后一击,激昂的音乐响起。徐四也吃完了最后一把爆米花,他将空瘪下去的塑料袋随手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没扔准,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电视机前,按下了停止键。喧嚣戛然而止,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气味,和散落在两人桌面、地面上的零星爆米花碎屑。
徐四像是完成了一项消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点了一支烟。然后他走到林沫桌边,看了一眼她屏幕上只推进了寥寥几行的文档,没发表评论,只是说:“把地上收拾了。”
说完,他叼着烟,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后院或者传达室了。
林沫坐在椅子上,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那几颗不小心掉落的爆米花碎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团成一团、沾着油渍的空塑料袋,以及徐四座位周围散落的更多碎屑。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
动作很慢,很仔细。将每一颗碎屑扫进簸箕,连同那个空塑料袋一起,倒进院角的垃圾堆。
甜腻的气味随着清扫的动作,似乎淡去了一些,但又仿佛已经渗入了这间办公室陈旧的木头和墙壁里,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林沫回到座位,重新看向屏幕。文档上的字迹依旧晦涩难懂。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徐四递过来爆米花时,那个巨大的塑料袋口,是他用手撑开的。她探手进去拿取时,指尖似乎……无意中,掠过了一两颗沾在他手指上、还没来得及被他吃掉的爆米花。
而后来,她自己拿取的爆米花,也是从同一个袋子里,他刚刚抓取过的地方拿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吃了同一袋爆米花。
意味着她的指尖,可能触碰到了他指尖沾附的糖粒和油渍。
意味着他们分享了同一种甜腻的、幼稚的、与这灰色世界格格不入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裹着糖衣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并不疼,却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麻痒。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沾着糖粒的触感。
窗外,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老城区灰暗的屋顶和胡同。
办公室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廉价奶油焦糖的甜腻余味,混合着烟草、灰尘,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暧昧不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