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隔间的门板冰冷而坚硬,硌着林沫的脊骨,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点支撑。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度的恐慌和窒息感挤压出的生理盐水。
外面大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变成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但依旧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每一次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次隐约的谈笑,都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她完了。
她不可能再走出这个隔间,不可能再回到那个令人绝望的大厅。光是想象一下要继续面对那些探寻的、评估的、甚至带着怜悯或轻蔑的目光,她就胃部痉挛,几欲作呕。
时间在封闭的空间里失去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阵阵脱力的虚软。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瓷砖砌成的囚笼里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动静,透过门板下方的缝隙传了进来。
是脚步声。
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节奏,停在了洗手间门外。
不是女士高跟鞋的清脆,也不是其他男性那种或沉稳或急促的步子。
是……他。
林沫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来了?他来干什么?是来催促她?还是来看她的笑话?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比刚才更甚。因为她无处可逃。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是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滑轮摩擦火石的细微声响,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然后,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底下渗透进来。
那味道并不浓烈,甚至被洗手间本身的香薰气味掩盖了大半。但林沫的嗅觉,在极度的紧张下变得异常敏锐。
是徐四常抽的那种烟。带着点干燥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独特味道。
这味道,曾经在闹市街头,在她最慌乱无措时,突兀地闯入她的感知;曾经在深夜食堂,在她饥肠辘辘时,沉默地弥漫在空气里;也曾经在仓库区的阴影下,在他逼近她耳边低语时,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它代表着危险,代表着捉摸不定,代表着这个强大而神秘的男人。
可在此刻,在这个她濒临崩溃、被全世界抛弃的狭小空间里,这股熟悉的烟草味,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外面那个令她恐惧的世界。
他没有破门而入,没有出声催促,甚至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他只是站在门外,沉默地抽着烟。
仿佛在告诉她:我在外面。
没有逼迫,没有审视,只是一种存在。
林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为这沉默的、带着特定气息的陪伴,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那萦绕不散的烟草味,不再让她觉得呛人,反而像是一根细细的、坚韧的丝线,将她从溺水的深渊里,一点点往上拉。
她依旧害怕,依旧不想出去。但那种灭顶的、想要彻底毁灭的绝望感,似乎被这缕熟悉的烟味冲淡了些许。
她慢慢抬起头,将脸颊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中,那丝烟草味更加清晰。
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慌,混杂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的委屈。
门外,徐四背靠着洗手间外的墙壁,指尖的烟已经燃了一半。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里面的动静他听得不真切,但能想象那丫头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哭肯定是哭了,说不定正缩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
麻烦。
真是个大麻烦。
他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散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刚才那张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神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脸,他心里那点不耐烦,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下去。
算了,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指尖的烟快要燃尽,他才听到隔间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慢慢站了起來。
徐四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轻微的“呲”声。
他依旧没说话,也没动,只是耐心地等着。
隔间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沫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她不敢看徐四,视线只敢落在他西装裤的裤脚和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宽大的工装衬得她更加瘦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徐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回去了。”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会议中心出口的方向走去。
林沫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喧嚣的大厅方向,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重新将自己隐藏在他的影子里。
走廊里,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草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林沫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第一次觉得,这股曾经让她紧张不安的味道,此刻,竟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虚幻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