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黎明。

这三日里，众人各自忙碌。池云将山谷中储存的肉干和干粮打包，柳眼清点着药庐里的瓶瓶罐罐，挑选最紧要的带上。普珠将山谷入口处的简易阵法加固了几重，以防他们离开后被邪祟侵扰。唐俪辞则在最后一日，带着林知微登上山谷最高处的那座山崖。

崖上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从这里望去，整个山谷尽收眼底，木屋如小小的墨点，溪流如细长的银线，枫林如火，在秋日阳光下绚烂得耀眼。

“这地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林知微问。

“十六岁那年。”唐俪辞望着山谷，目光悠远，“那时我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处可去，误打误撞进了这里。一住就是半年。”

林知微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身伤痕，孤身一人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靠着打猎和野果度日，日复一日舔舐伤口，打磨剑锋。她的心微微抽痛。

“一定很苦吧。”

唐俪辞沉默片刻，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林知微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有些伤痛，不需要言语，只需要陪伴。

唐俪辞低头看着她，忽然道：“等救回母亲，我们回来这里。盖几间大一点的房子，种一片竹林，再挖一口鱼塘。你喜欢什么花，我们就种什么花。”

林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在崖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山谷染成金红色，才携手下山。

翌日黎明，天还未亮，五人便已整装待发。

林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间住了月余的木屋，心中有些不舍。这里见证了她和唐俪辞情感的蜕变，见证了池云从暴躁少年到可靠同伴的成长，见证了柳眼口是心非下的关切，也见证了普珠始终如一的慈悲守护。

“走吧。”唐俪辞握住她的手。

林知微点点头，转身跟上他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踏入晨雾之中。

前路未知，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便无所畏惧。

离开山谷后，五人一路向东。

按照唐俪辞的规划，他们需要先抵达东海岸边一个叫“望海镇”的地方。那里是他当年一位故人的隐居之所，可以补充物资，也能打听东海近况。

“那位故人，是什么人？”途中休息时，林知微好奇地问。

唐俪辞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欠我人情的人。当年我曾救过他的命，他说过，日后若有需要，可去望海镇找他。”

“靠谱吗？”池云问。

“靠谱。”唐俪辞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能让唐俪辞说出“靠谱”二字的人，想必不简单。林知微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一路晓行夜宿，偶尔会遇到些不长眼的山精野怪或小股匪徒，但以五人的实力，随手便打发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一处山谷中感应到了“那些人”的气息——那股阴冷而古老的存在，似乎在循着某种痕迹追踪他们。唐俪辞当机立断，带着众人绕道而行，又在柳眼的毒药和普珠的佛法掩护下，彻底掩盖了行踪，这才摆脱追踪。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柳眼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我们得加快速度。”

唐俪辞点头，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日夜兼程。林知微虽然有玲珑心支撑，也累得够呛，但每次看到唐俪辞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便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了。

半月后，当带着腥味的海风第一次扑面而来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池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望海镇坐落在东海之滨的一处海湾中，依山傍海，房屋错落有致。镇子不大，却热闹非凡，渔船往来，集市喧嚣，与深山中的冷清截然不同。

林知微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城镇，虽然比不得现代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古朴韵味。

唐俪辞带着众人穿过主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笃笃”的砍柴声。

唐俪辞上前，轻轻叩门。

砍柴声停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谁？”

“故人。”唐俪辞淡淡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站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魁梧，浓眉虎目，皮肤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他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磨损得发亮，显然是从不离身的物件。

那男子盯着唐俪辞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唐小子？真是你？”

唐俪辞微微颔首：“韩叔。”

韩姓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唐俪辞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力道之大，让林知微都替唐俪辞的伤担心。但唐俪辞面不改色，显然早已习惯。

“好小子，十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当年救我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都成大人了！”韩姓男子感慨着，目光扫过唐俪辞身后的众人，在林知微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都进来都进来，别站在门口！”

众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晾晒的鱼干和海带。三间瓦房一字排开，中间是堂屋。

韩姓男子招呼众人在堂屋落座，又端出茶水和点心。那点心是海边的特产，用鱼虾和面粉做成，味道鲜美，众人赶了半月的路，早就饿了，也不客气，纷纷动起手来。

韩姓男子坐在唐俪辞旁边，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小子，你受伤了？还不轻？”他一针见血。

唐俪辞没有否认：“小伤，无妨。”

“小伤？”韩姓男子哼了一声，“你当我老韩是瞎子？你脸色白成这样，气息虚成这样，叫小伤？谁伤的你？告诉韩叔，我带上兄弟们去给你报仇！”

唐俪辞摇摇头：“这事韩叔你掺和不了。”

韩姓男子瞪眼，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唐俪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究叹了口气：“行，你从小就有主意，韩叔不问了。那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需要韩叔帮忙？尽管说！”

唐俪辞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想去忘川崖。”

“忘川崖”三个字一出，韩姓男子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唐俪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忘川崖？你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救人。”唐俪辞的回答依旧简短。

韩姓男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林知微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唐小子，”他终于停下脚步，看着唐俪辞，声音低沉而认真，“韩叔不知道你要去救谁，但忘川崖那地方，去不得。”

“为何？”唐俪辞问。

“为何？”韩姓男子苦笑，“那地方终年迷雾笼罩，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的那一个，出来也疯了。而且……”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据说那崖下有封印，封着不干净的东西。东海一带的老渔民，都绕着那地方走，连提都不敢提。”

唐俪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韩姓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良久，他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

“行，韩叔知道了。”他摆摆手，“你从小就是这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韩叔帮不了你太多，但有一条，可以告诉你。”

“请韩叔赐教。”

韩姓男子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着的海图。那海图用炭笔描绘，标注着东海的岛屿、暗礁和洋流。

“忘川崖在这。”他指着海图上一处被红圈标记的地方，那地方远离海岸，孤悬海外，“从这里出海，乘我的船，顺风顺水的话，一天一夜能到。但问题是，靠近忘川崖三十里范围内，就会有浓雾。那雾不是普通的雾，能迷惑人的方向感，连罗盘都会失灵。”

他顿了顿，继续道：“唯一能破那雾的，是一种叫‘定海螺’的东西。那海螺吹响时，声音能穿透迷雾，指引方向。”

“定海螺在哪儿？”唐俪辞问。

韩姓男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东海龙宫。”

堂屋内一片死寂。

池云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东海……龙宫？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是传说，但定海螺确实存在。”韩姓男子道，“东海深处有一座岛，叫‘蜃楼岛’，岛上有一个人，自称‘东海遗民’，据说是上古龙族的后裔。他手里就有定海螺。不过那人脾气古怪，从不与外人往来。想从他手里拿到定海螺，难。”

唐俪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向韩姓男子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韩叔指点。”

韩姓男子摆摆手：“你小子，跟韩叔还客气什么。船我借你，海图也给你。至于那定海螺……”他叹了口气，“你自己想办法吧。韩叔老了，折腾不动了，只能帮你到这儿。”

唐俪辞点头，没有再多说。

当晚，众人在韩家小院借宿一宿。林知微和唐俪辞被安排在偏房，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你睡床。”唐俪辞道，“我打地铺。”

林知微拉住他：“你伤还没好，不能睡地上。一起睡吧，床够大。”

唐俪辞耳根微红，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

林知微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唐俪辞。”她轻声唤他。

“嗯。”

“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怕什么？”

“怕救不回母亲，怕这一去回不来，怕……很多很多。”

唐俪辞睁开眼，转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格外深邃，却不再冰冷。

“怕。”他承认，“但更怕不去。更怕以后想起来，后悔没有尽力。”

林知微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样，我陪你。”

唐俪辞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衣料，林知微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如同最踏实的承诺。

她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在这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窗外，海浪声隐隐传来，如同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明日，他们将扬帆出海，前往那未知的凶险之地。但此刻，在这小小的偏房里，在这温暖的被窝中，只有两颗相依的心，和一份无需言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