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旦之邀

巨石拦路，墨字如新。山道间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宛郁月旦……”池云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成疙瘩，“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时候跳出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柳眼指尖捻起一点石面上的墨迹，放在鼻尖嗅了嗅，冷笑道：“上好的‘松烟墨’，还掺了提神醒脑的‘宁心草’粉末。这位月旦公子，邀请得倒是‘周到’，连我们可能心神疲惫都考虑到了。”他的语气充满讽刺。

普珠看着那轮弯月标记，面色凝重：“宛郁施主此时现身，绝非偶然。前有狼，后有虎，此路……恐是引君入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俪辞身上。他是队伍的核心，也是“回天情魄”和“玲珑心”风暴的中心，他的决定至关重要。

唐俪辞的脸色在看清字迹的瞬间就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甚至比平时更冷，仿佛覆着一层寒霜。他推开林知微和池云的搀扶，独自站稳，虽然身形依旧不稳，但那股孤高决绝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盯着那轮弯月，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石头，看到其后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却比毒蛇更莫测的男人。

“移步‘月旦评’？”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是请君入瓮，还是想坐收渔利？”

“月旦评”，是宛郁月旦经营的一处神秘据点，传闻其中收集天下情报，网罗奇人异士，看似中立，实则深不可测。进入那里，无异于将自己完全置于宛郁月旦的掌控之下。

“但我们现在的状况……”林知微低声提醒，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伤，尤其是唐俪辞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能撑到‘阴阳界’吗？后面那些尾巴，恐怕不会让我们顺利离开这片山林。”她刚才隐约感觉到沼泽方向传来不止一波的恶意窥探，显然追踪者比预想的更近、更多。

唐俪辞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强行赶路去“阴阳界”，风险极大，很可能半路就会倒下。他也明白林知微的顾虑，追兵环伺，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正面冲突胜算渺茫。

接受宛郁月旦的邀请，看似是一条生路，至少能暂时摆脱追兵，获得喘息和治疗的机会。但代价呢？宛郁月旦对“玲珑心”和“回天情魄”的觊觎从未掩饰，进了他的地盘，是合作，还是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唐俪辞，你怎么选？”柳眼直接问道，目光闪烁，“是赌一把去‘阴阳界’，还是赌一把进‘月旦评’？反正都是赌。”

池云握紧了剑柄，咬牙道：“唐大哥，我听你的！管他什么评，敢耍花样，我就拆了他那破地方！”

普珠诵了声佛号，不再多言，只是将决定权交给唐俪辞。

时间仿佛在唐俪辞的沉默中拉长。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几分肃杀。

良久，唐俪辞抬起眼，看向林知微，眼神复杂难辨：“你怕吗？”

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怕。但更怕你死在这里。”她的回答直接而坦诚，不仅是为了交易，更是出于这些日子生死与共后无法忽视的关切。

唐俪辞瞳孔微缩，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那巨石上的弯月标记，眼底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为了救母亲，他不能死在这里。但将所有人，尤其是她，带入宛郁月旦的领域……

“去‘月旦评’。”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决绝，“但记住，进去之后，所有人，提高十二分警惕。宛郁月旦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全信。”

这是权衡利弊后，最可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选择。尽管，前途可能更加莫测。

“怎么去？这石头就留句话，也没说地方啊。”池云用剑鞘敲了敲巨石。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巨石侧面，一片不起眼的苔藓忽然脱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的洞口。洞口内隐约有柔和的光线透出，还有一股淡淡的、与石上墨迹同源的宁心草香气飘散出来。

“呵，连路都给我们开好了。”柳眼嗤笑，“这位月旦公子，真是‘贴心’。”

“走吧。”唐俪辞不再犹豫，当先向洞口走去，步伐虽缓，却带着一种踏入龙潭虎穴般的决然。

林知微紧随其后，心脏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玲珑心微微发热，似乎在预警，又似乎在好奇。她不知道踏入这个洞口意味着什么，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池云、柳眼、普珠依次跟上，最后一人进入后，那洞口处的苔藓竟又无声无息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却修筑得颇为平整的甬道，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明珠，照亮前路。空气流通，并无憋闷之感，反而带着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气，让人精神略微一振。

但这并不能缓解众人心头的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机关或埋伏。

甬道并不长，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入了一个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大厅。厅内以暖玉铺地，四壁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燃着宁神的熏香。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宛郁月旦正含笑而坐，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中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后，侍立着数名气息沉稳、眼神精干的护卫，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突袭的路线。

“俪辞，诸位，一路辛苦。”宛郁月旦站起身，笑容温润如春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唐俪辞苍白的面色和林知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来‘情渊’之行，收获颇丰，却也代价不小。月旦冒昧相邀，实不忍见故友伤重流离，特备薄席静室，以供休憩疗伤。”

他的话语无懈可击，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故友关怀。

唐俪辞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故友”话头，直接道：“宛郁月旦，明人不说暗话。你邀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宛郁月旦笑容不变，示意众人落座，早有侍女奉上清茶。“俪辞还是这般心急。”他轻轻摇着折扇，“也罢。月旦所求，其实简单。一为‘玲珑心’之秘，二为‘回天情魄’之缘。”

果然！

众人心头一凛。

“玲珑心之秘，月旦愿以等价情报、资源，乃至‘月旦评’的庇护来交换，绝无强迫之意。”宛郁月旦看向林知微，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林姑娘身负异宝，怀璧其罪。在此，至少无人敢明目张胆动手。”

“至于‘回天情魄’……”他转向唐俪辞，笑容深了些，“我知道你需要‘极阴转阳之地’布‘九转还魂阵’。恰巧，‘月旦评’下，便有一处符合条件的‘阴阳灵眼’。我可借你使用，并可提供布阵所需的部分稀有材料。”

条件极其诱人！几乎是雪中送炭！

但唐俪辞的脸色却更加冰冷：“代价呢？”

“代价？”宛郁月旦合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我希望，在俪辞你成功救人之后，若‘回天情魄’尚有残余之力，或那‘阴阳灵眼’因此产生某些……奇妙的变化，能允许月旦观摩研究一番。当然，一切以不损害俪辞你救治之人为前提。”

他提出的，更像是一种“观摩权”和研究机会的交换，看似并不过分。

“你如何保证，进了这里，我们还能自由离开？”池云忍不住质问。

宛郁月旦笑容不变：“‘月旦评’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信誉。我若强留诸位，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与我宛郁家打交道？诸位大可放心，此地只为交易与暂避，绝不强人所难。待俪辞事了，诸位去留随意，月旦绝不阻拦。”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慷慨。

但唐俪辞深知宛郁月旦的为人。他从不做亏本买卖，所谓的“观摩研究”，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无人知晓。而进入他的地盘，本身就意味着将部分主动权交了出去。

答应，可能获得急需的疗伤地和布阵之所，但也可能陷入更深的陷阱。

拒绝，立刻就要面对外面虎视眈眈的追兵和自身难以为继的伤势。

抉择，再次摆在了唐俪辞面前。而这一次，不仅关乎他自己的执念，更关乎身边所有人的安危。

大厅内，茶香袅袅，气氛却紧绷如弦。

林知微看着唐俪辞紧抿的唇和眼底翻涌的暗流，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唐俪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抽开。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撑，仿佛穿越了重重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