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混乱而艰难。
每个人都带着不轻的伤势。池云断了一臂,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全凭一口气硬撑。柳眼中的毒虽被自己暂时压制,但内力耗损过度,面色青灰,走路虚浮。普珠内腑震荡,佛力枯竭,步履蹒跚。唐俪辞重伤濒临崩溃,若非林知微搀扶,根本无法站立。林知微自己也是心神体力双重透支,玲珑心虽然得到提升,但此刻也黯淡无光,只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们相互搀扶,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上最紧要的药物和那枚得来不易的“回天情魄”,沿着唐俪辞早就规划好的一条隐秘小路,踉跄着逃离了已成修罗场的“情渊”。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谷外远处不甘的呼啸与探查的动静,但或许是被唐俪辞最后那惊天一剑和秘境崩塌的余威所慑,或许是在互相忌惮、清理残局,并没有追兵立刻跟来。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穿过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蹚过冰冷的溪流,最终在天色再次擦黑时,抵达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巨石巧妙遮掩,内部却颇为干燥宽敞,还有前人留下的简易石床和火塘痕迹,似乎是唐俪辞早已备好的后手之一。
进入山洞,紧绷的弦终于稍松,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剧痛立刻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
池云闷哼一声,背靠石壁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柳眼直接瘫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诡异的紫色,他颤抖着手去摸腰间的药囊,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普珠盘膝坐下,试图运功调息,但气息紊乱,佛光微弱,显然伤及了根本。
唐俪辞被林知微扶着靠坐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床上,刚一坐下,便“哇”地吐出一大口淤黑的血块,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连握紧“回天情魄”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晶石滚落在他手边。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昏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知微身上。
林知微自己也摇摇欲坠,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倒。她强打精神,先查看了池云的伤势,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为他简单包扎止血,又从自己怀中(唐俪辞之前给的药瓶还在)倒出仅剩的伤药,喂他服下。池云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没有拒绝,低声道了句“多谢”。
她又走到柳眼身边,柳眼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示意毒素已暂时内封,但需要特定的草药才能拔除。林知微记下他说的几样草药名字和特征,准备稍后出去寻找。
最后,她来到唐俪辞面前。他的伤势最重,内息乱成一团,脏腑皆有损,经脉也因过度透支而多处断裂,若非他根基深厚、意志如铁,早就毙命了。
林知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心脏莫名抽紧。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腕,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带着玲珑心净化与滋养气息的力量渡过去。
唐俪辞身体微微一震,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却清晰地映出她担忧的脸。
“……不必浪费力气。”他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先顾好你自己……和‘回天情魄’。”
林知微没有听他的,继续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点微薄的力量,试图梳理他体内最暴乱的一处气机。她的动作笨拙而生疏,全凭玲珑心对生命气息的本能感知。
唐俪辞看着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感受着那涓涓细流般、却带着奇异温暖与安抚力量的气息渗入自己千疮百孔的经脉,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疲惫、酸涩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闭上了眼睛,不再阻止。
过了许久,林知微才耗尽最后一点心力,收回手,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但唐俪辞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丝,至少不再持续恶化。
她喘了口气,看向洞外渐沉的暮色,又看了看手边霞光流转的“回天情魄”。
“你需要立刻用它吗?”她问。
唐俪辞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晶石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时机……未至。需寻一处……极阴转阳之地,配合‘九转还魂阵’……方有希望。此刻强行使用,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损毁情魄。”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一下,“而且……我现在……也无力布阵。”
所以,即使拿到了,也还不能立刻救人。希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先活下去,才能救人。”林知微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唐俪辞看了她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夜幕完全降临。洞内一片黑暗,只有“回天情魄”散发着微弱的、如梦似幻的霞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林知微挣扎着起身,想去洞外找点柴火和柳眼需要的草药。
“我……跟你一起去。”池云咬着牙,用未断的右臂撑着石壁想要站起。
“你别动!”林知微连忙按住他,“伤口再裂开就麻烦了。我只是在附近找找,很快回来。”
池云还想坚持,但一阵眩晕袭来,只好作罢,只是盯着她的背影,哑声说:“……小心。”
林知微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似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唐俪辞和正在与体内毒素抗争的柳眼,以及闭目竭力调息的普珠,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山洞。
洞外月光清冷,山林寂静,只有夜枭偶尔啼叫。她不敢走远,借着月光,在附近小心寻找。幸运的是,这附近植被茂盛,她很快找到了柳眼所说的几种草药,又捡了一些干燥的枯枝。
抱着柴草回到山洞,她先给柳眼送去草药。柳眼辨认了一下,点点头,艰难地取过,也不顾苦涩,直接嚼碎咽下,脸上青灰之色稍褪。
林知微又生起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与寒意,也给众人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依旧鲜活的脸。
她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烧热,依次喂给伤重的唐俪辞、池云和柳眼。轮到普珠时,老和尚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支撑,让她先顾好那三人。
做完这一切,林知微才在火堆旁坐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身边这些在一天前还关系复杂、各怀心思,如今却生死与共、无力地依靠在这狭小山洞里的人,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江湖吗?血与火,算计与守护,绝望与微光。
“喂……”池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你怎么会那些古怪的本事?我是说,在秘境里,干扰别人心神那套。”他显然对林知微最后展现的能力印象深刻,也充满好奇。
柳眼也睁开眼,看向她,显然同样感兴趣。
连似乎昏睡的唐俪辞,睫毛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知微沉默了一下,看着火光,缓缓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算什么。只是在秘境里,好像对‘情’和‘念’的感知和操控,变得更清晰了。玲珑心……似乎和那秘境有某种共鸣。”
“情念之力……”柳眼若有所思,“有趣。若能深入研究,或许能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途。可惜……”他看了看自己仍在麻痹的手,有些遗憾。
“不管是什么力量,能杀敌保命就是好力量。”池云闷声道,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干得不错。”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认可。
林知微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浅笑:“你们也是。没有你们守住外面,我们根本进不去,也出不来。”
普珠也缓缓睁开眼,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同舟共济,方渡劫波。诸位施主,经此一役,皆是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林知微品味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床上的唐俪辞。他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林知微知道他没有。他们之间,算是生死之交吗?还是……那场未完成的交易,以及交易之下,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夜风呜咽。
伤重,力竭,前途未卜。
但在这劫后余生的山洞里,在这微弱的火光和“回天情魄”的霞光映照下,一种奇异的、名为“信任”与“羁绊”的东西,正在血与火的余烬中,悄然萌发出微弱的、却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