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西湖畔定居已有些时日，水乡虽温润并没能完全驱散萧静昀的沉疴。一次寻常的换季，他不慎感染了风寒，本不算严重，只因他身体底子太差，这病气便缠缠绵绵，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见根除，低咳不止，精神恹恹，人又清减了一圈。
宇文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一日，他听闻某艘不起眼的画舫中住着一位隐士，手中有一块祖传的稀世暖玉，据说贴身佩戴可温养心脉，于虚寒体质大有裨益。
对萧静昀身体有益之物，宇文靖自然不愿错过。只是听闻那隐士脾气古怪，宇文靖怕惹得萧静昀空欢喜一场，便未曾言明。
这日午后，见萧静昀服了药睡得还算安稳，便嘱咐沈砚仔细看护，自己则换了身寻常锦袍，悄然出门，往那画舫寻去。
萧静昀这一觉睡得并不沉，药效过后，便被胸腔间熟悉的痒意扰醒。他低咳着地睁开眼，习惯性地侧头望向床边，却不见那个总是守着他的身影。
室内只有烛火摇曳，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一种空落感莫名袭来。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却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沈砚。”他提高了些许声音，带着咳嗽后的虚弱。
沈砚应声而入：“大人醒了，可要用些茶水？”
萧静昀轻声问道：“陛下呢？”
沈砚一怔，顿时变得支支吾吾，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他……出去了……”
“去了何处？”萧静昀追问，心中疑虑。
“……似是……去了……画舫……”沈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画舫？
萧静昀脑子“翁”地一响。
江南画舫，多是笙歌曼舞、寻欢作乐之地。他……他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是……终日对着自己这副病骨支离、了无生趣的模样，终于厌烦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怔怔地望着床顶繁复的帐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之后接连几日，宇文靖总是午后便出门，直到夜幕降临才归来。每次回来，身上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熏香。他依旧会对萧静昀温言软语，关切他的病情，但萧静昀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他本就心思敏感，又值病中，更是容易胡思乱想。难道往日的深情，终究敌不过岁月消磨和病体拖累？失望与黯然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郁结难舒。
心绪郁结，最是伤身。
原本就缠绵病榻的他，病情竟又沉重了几分，胸口闷堵得难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喝下去的汤药，亦是令他反胃恶心，当着宇文靖的面，他极力强忍，而当宇文靖离开后，便会被尽数呕出。沈砚急的红了眼，但凌砚殊却不让他在宇文靖面前多言半句。
只是那一日比一日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又如何能瞒得过宇文靖的眼睛？宇文靖只当他是病情反复，愈发焦心，求玉之心也更是急切。
这一日，宇文靖终于打动了那位隐士，求得了那块触手生温、流光溢彩的暖玉。他心中大喜，揣着暖玉，早早的就回到宅院。才踏入内室，尚未来得及将这好消息告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萧静昀无力的倚靠在床头，侧着脸望着窗外迷蒙的湖光山色。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消瘦脆弱的侧影，而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满布，眼中满是悲伤。
“静昀！”宇文靖惊慌地冲到床边，紧张地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哭了？可是身上又有哪里不适？”他声音里充满了慌乱，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萧静昀见他突然回来，慌忙别过脸想掩饰，却引得一阵气急，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脸色憋得泛青。
宇文靖看得心胆俱裂，一边将他揽入怀中轻拍后背顺气，一边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沈砚：“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沈砚眼神躲闪，终是吞吞吐吐的道：“大人他……知道陛下这两日，日日去画舫了……”
宇文靖一听，顿时明了！原来这几日他的病情骤然加重，竟是因为这个！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萧静昀缓过一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轻声道：“陛下若……若是厌弃了臣……明言便是……左右臣这身子……也……也撑不了多久了……陛下……不必……”
“胡说什么！”话未说完，就被宇文靖急声打断，他又急又痛，慌忙从怀中取出那块稀世暖玉，塞到萧静昀手中，“朕去画舫，是为了求这暖玉！听闻它能温养心脉，固本培元，只是那画舫主人古怪得很，金银财帛皆不稀罕，非要朕陪着他品茗论道数日，才肯割爱！你还道朕是去寻欢作乐吗？！”
他拿起那块玉，小心地戴在萧静昀纤细的脖颈上，宇文靖低头看着怀中虽止了泪，却还在一抽一抽的人，声音沉沉，“没想到，你这边不声不响的，自己在心里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平白折腾自己，加重病情！”
说着，他松开抱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语气带着几分黯然和自嘲，“朕为了你，连江山都能舍弃，你竟还这般怀疑朕！朕在你心里竟是这般不堪！”
萧静昀被他一番话说得懵住，感受着胸前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渗入肌肤，竟果真舒服至极，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误会了他的一片真心。
见宇文靖黯然背对着自己坐着，心中愧疚，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陛下……”
宇文靖抽回衣袖没有理他。
萧静昀心中一急，强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去够他，可他病体沉疴，方才又伤心哭了一场，早已是强弩之末。才刚撑起一点，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栽去，眼看就要跌下床榻！
“静昀！”
宇文靖眼角余光一直紧紧锁着他，见状魂都快吓飞了，哪里还顾得上那点故作姿态的生气！他反应极快地转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轻飘飘的身子捞回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心有余悸地斥道：“你乱动什么！摔着了怎么办！”
萧静昀伏在他怀中，气息微弱，手指虚软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再次滚落，哽咽道：“臣……臣知错了……陛下……陛下不要……不理臣……”
宇文靖的心早已软成了一滩水，却还故意板着脸问：“错哪儿了？”
“臣……不该不信陛下……”萧静昀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该……胡思乱想……”
宇文靖低头，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珠，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信朕可以直接质问，只是不该憋在心里，平白又加重了病情……朕的心中，除了你，哪里还装得下别人半分影子？”
他轻轻拍着萧静昀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柔声哄慰道：“好了，不哭了。只要你快点好起来，朕就原谅你，好不好？”
萧静昀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感受着颈间暖玉传来的持续温热，和宇文靖怀抱的坚实温暖，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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