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幽殿内,云起倚靠床头坐着,侧头盯着角落,眼珠子一动不动,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冷瑶汐走进殿内,问道:“魔尊许久未动筷,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云起如死尸般纹丝未动,看都不看她一眼。
冷瑶汐端起碗勺,坐在他眼前,舀起米饭和一块肉喂到他嘴边,劝道:“来,吃饭。”
云起依旧不看她,甩手打落了她手中的碗勺,鄙夷道:“假惺惺。”
冷瑶汐眼见一番好意被摔在地上,她也不恼怒。知道他不愿搭理她,冷瑶汐识趣地从床边站起来,移步坐到圆桌旁。
她讲起了她的故事:“从前妖界被屠,本宫带着幸存的妖民四处流亡,好不容易找到栖息之所安定下来的时候,也像你这般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当时本宫不过是个百来岁的小女孩,振兴妖族太难了,复仇更是难上加难。倒不如去黄泉路上陪爹娘来得容易。
妖族长老怕我会出事,强行破开门将本宫拽到外边散散心。本宫看着这日升日落、潮涨潮退、月盈月缺,忽而明白一个道理。
世间万物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没有谁能一直风光无限,总有落入谷底的时候。帝尊于我而言虽是望尘莫及的强大存在,但总有脆弱的时候。
将目光放长远些,本宫年纪虽小,却如初升的朝阳蒸蒸日上。帝尊则是西落的夕阳江河日下,任他再强也无法突破肉身的极限。
只要本宫活得够久,总能迎来转机。还好本宫当初没有放弃,才会拥有今日的一切。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怨,你也该怨。
如若你想从本宫手里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别的不说,第一步便是好好活着,身子不能垮。”
她这是在激励他吗?云起有些触动,原本对她的九分怨恨有三分变成了敬意。
冷瑶汐望向窗外,她的故事讲下来,天色已至黄昏。
“饭菜凉了,既然魔尊不吃,都撤下。”命侍卫将饭菜拿走,她转身离开。云起回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爱恨交织、五味杂陈。
出了殿门,冷瑶汐轻声吩咐烛河:“重新做些吃食给魔尊送去。就做莲子猪肚、蒜香菜心,还有这道菜……”说到最后一道菜,她凑近烛河附耳低言。
02
新做的三道菜端上九幽殿的餐桌,云起想通了,她说得对,只要活着,事情总有转机。她一个女子都能撑到现在,他作为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输给她!
他坐到桌前端起碗筷大口扒饭。莲子猪肚和蒜香菜心都是他爱吃的菜,而另一道菜式他从未见过,目光很快被它吸引。
苦瓜圈包裹着香蕉果肉,上方一粒红枸杞作为点缀。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最先尝出的是苦瓜的苦涩味。随着充分咀嚼,香蕉的清甜填满舌腔。
这是……苦尽甘来?!云起恍然大悟,立刻叫来烛河,问:“这道菜谁做的?”
“是膳房做的。”烛河回道。
“是魔后授意膳房做的?”云起直接问道。
烛河沉默着,左右为难。他不想骗魔尊,又担心魔尊知道后再次绝食。
看烛河那支支吾吾的样子,云起已经猜到答案:“本尊知道了,下去吧。”
烛河立即退下。
云起看着这道“苦尽甘来”,与她的爱恨情仇顷刻间涌上心头:“为了让本尊重新振作,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把本尊亲手推入谷底的是你,拉本尊一把的又是你。冷瑶汐啊冷瑶汐,你究竟想怎样?本尊还真看不透你。”
03
勤英殿内,冷瑶汐问:“扶玉,本宫以前曾将一万仙兵炼成一支傀儡军,如今他们身在何处,又剩多少?”
扶玉回道:“上次神魔大战后,傀儡军只剩八千,魔尊觉得他们阴气重,便将他们派去镇守边界地。”
冷瑶汐吩咐道:“将他们都调回来,换一支魔卫去。经过三百年,神界九重天的布局一定有变,如今一切快要准备就绪,届时攻上神界便让傀儡军冲在前头,为我军开路。”
“扶玉遵命。不知魔后打算何时出兵?此前魔尊曾与神界立下三百年的和平之约。距离三百年的时间还有三个月,魔后要在这三月内出兵吗?”
“魔尊既立下此约,本宫作为魔后定要遵守,万不能让魔界失信于众。三个月而已,不差这一时。”冷瑶汐虽复仇心切,却还是很有契约精神,不会打自家的颜面。
见魔后神色温和,扶玉觉得是时候问出一直憋在心底的话了:“魔后,神界非要攻打不可吗?”
冷瑶汐警觉地瞥向扶玉:“你想说什么?”
“魔尊对您以诚相待,若您就此收手,向他服个软,他一定不会责怪您的。一旦出兵,怕是覆水难收,回不了头了。”扶玉劝说道。
冷瑶汐眉头一皱,有些生气了:“本宫为何要就此罢手?为了能有今日,本宫费尽心思,耗尽前半生的光阴。如今复仇的机会近在眼前,你让本宫收手?”
“扶玉知道,魔后为了报妖帝妖后之仇筹谋多年,吃了很多苦。即便您复仇成功,妖帝妖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像魔尊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您的有情郎实属难得。若因一时痛快而失去一位爱惜您的夫君,这值得吗?”
冷瑶汐不答反问:“你在替他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难不成你要背叛本宫?”
“扶玉没有背叛魔后的意思,您是扶玉的主子,扶玉会永远忠于您。扶玉只是替魔尊鸣不平罢了。”
“那要不给你封个魔妃?”冷瑶汐揶揄道。
扶玉吓得当场跪下:“魔后息怒,扶玉对魔尊没有旁的心思。若您不信,扶玉可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只愿魔后与魔尊能够恩爱白头,莫要让心中的仇恨使夫妻离心。”
冷瑶汐神色稍缓,语气不再带有怒意:“起来吧,你的忠心本宫自然是相信的。至于魔尊,确实是本宫负了他。”
扶玉缓缓起身。
话锋一转,冷瑶汐态度变得强硬起来:“事到如今,要本宫回头那是不可能的。从前本宫也帮了他不少,也该到他偿还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冷瑶汐又软了下来,她自知理亏心中有愧,难为情地补充道:“大不了,等本宫大仇得报再将一身法力还给他。要杀要剐,任他处置。”
这一刻她的心开始慌乱了,为了不让扶玉看出来,她草草了结话题:“总之,这事没商量,就这么办。没你的事了,退下!”
04
皓月当空,冷瑶汐在打坐运功,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她和云起买了一块檀木,刻上自己的名字赠予对方。
奇怪的是,她在上面刻的名字是“初昙”。冷瑶汐猛然惊醒睁开双眼,疑惑道:“初昙?这名字……”
她想起之前云起曾送她一块檀木,上面也是刻着“初昙”两个字。她立即下塌快步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匣,找出那块檀木。
“初昙”二字确实是她记忆中的字迹,翻到另一面,“冷瑶汐”这三个字想必是云起刻的。
初见这檀木时,她以为云起想立两个魔后。他解释说初昙只是一段已过去的回忆,她也没再细究。
“难不成本宫吸取他的法力时,也将他的记忆吸了过来?不,这是本宫的视角,不是他的。还是说,本宫就是初昙?”
事到如今,冷瑶汐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一场,还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记忆。
睡梦中,名唤初昙的她被黑影一剑毙命,临死前与云起诀别。梦里她的不甘和遗憾将冷瑶汐唤醒,一睁眼,天已亮了。
冷瑶汐坐起来,指腹摸了摸眼底,那粘在手上的,是她的泪水。
扶玉进来给魔后递上一盆洗脸水,伺候穿衣。
梳妆完毕,冷瑶汐坐在书案前回想着这一连串记忆,对于方才的梦久久不能释怀。
“魔后,烛河在殿外求见。”扶玉禀告道。
“魔后,魔后……”扶玉喊了好几声,冷瑶汐才回过神来。
“让他进来。”
扶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问:“魔后可是身子不适,需要让魔医来瞧瞧吗?”
“本宫这几日反复做着相同的梦,梦见与魔尊游山玩水,互赠定情信物。但那又不像是本宫。在梦里,本宫叫初昙,而魔尊依然是云起。”冷瑶汐疑惑道。
“那不是梦,是魔后在凡间的记忆。”刚进来的烛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说出了真相。
“本宫未曾去过人界,又怎么会有凡间的记忆?”这下冷瑶汐更疑惑了。
“魔后的肉身确实没去过人界,可魔后的元神去过。当初您无法催动主仆咒,不是因为妖力全失,而是因为您已经死过一回了,主仆咒早已解开。
您的元神在人间投胎转世,应是尚未修复完全便回归本体,所以才会妖力全失。”烛河解释道。
“这事为何不早点告知本宫?”
烛河甩开衣摆,下跪道:
“魔后恕罪,此事属下还未完全查清楚,不敢贸然禀告。当初魔后离世不久,魔长老安排属下在魔尊身旁伺候。
每一年魔尊都会离开魔界独自祭拜生母,魔长老担心魔尊安危,派属下暗中保护并监视魔尊。属下发现魔尊每次都会前往凡间暗中看某户人家的女儿。直到这家夭折了便看另一家。
那些凡间女儿,从婴儿长成孩童,再到少女,模样与魔后越来越像,长开之后简直一模一样。属下觉得这一定不是偶然,便替魔尊隐瞒,没有告诉魔长老。
魔尊看的最后一户人家女儿便叫初昙。再后来,魔后醒了,属下便大概明白是魔后的元神在人间转世了。可属下还未查明白为何魔后的元神会落入人界,又为何中途回归。”
冷瑶汐分析道:“破碎的元神不会无缘无故落入人界,背后一定有推手将本宫的元神收集并投往人界。”
扶玉推测道:“那推手莫不是魔尊?”
冷瑶汐:“那时的他刚来魔界不久,还没有这个能耐,更不会知道如此隐秘的方法。在他之外,一定还有另外一位高手在背后指点他。”
扶玉:“之前魔尊带回来一盏琉璃灯,说是可以保魔后妖身不腐。扶玉见那灯不像是魔界之物,会不会与这有关系?”
“什么灯?拿来让本宫瞧瞧。”
扶玉去寒光殿取出了琉璃灯,冷瑶汐一眼便看明白:“此灯名为聚魂灯,乃仙界之物,可以聚集和储存魂魄元神。看来背后指点魔尊的那位,是仙界的高手。可曾有仙使来过魔宫?”
烛河:“这倒没有,不过神魔大战后,神界曾派使者来过魔宫,并立下三百年和平之约。”
“那位使者是谁?”
烛河:“当时属下还在给老魔尊守墓,并不清楚个中细节,直到被魔长老调到魔尊身边之后才有所耳闻。可当时在场的魔修皆已被调离魔宫,其他魔修一概不知。想必是魔尊有意将使者的身份掩盖。”
“扶玉,你这边可有知道些什么?”冷瑶汐问。
“扶玉当时在寒光殿看守您的妖身,也不知道这位使者的具体身份。恐怕此事只有魔尊知晓了。”
“也罢,此事本宫自己调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