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回归本源般的宁静与温暖。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驶入了避风港，又像是离散的星辰重新归于星轨。磅礴而纯净的能量，夹杂着无数记忆与情感的碎片，如同温和的潮水，涌入他们濒临溃散的魂体。

那是他们最初的力量，是跨越了千年时光、历经九世轮回也不曾磨灭的羁绊，是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契约。

在这股同源力量的滋养与修复下，墨迟胸口那恐怖的破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逸散的魂光不再飘向虚无，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回流，融入他几乎透明的身体。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气，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点新绿。

林溪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魂息从微弱如丝到逐渐平稳，感受着那冰冷的躯体一点点恢复些许温度（魂体感知上的），他那颗自墨迟倒下后就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才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墨迟苍白的脸，想起生死簿上那一幕幕决绝的背影，想起黄泉路上他那句无声的“走”，心脏（魂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混蛋……这个自作主张、偏执疯狂、瞒了他九辈子的混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在这片温暖的光之河中，墨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不再是涣散，也不是往日刻意伪装的冰冷，而是一片恍惚的、如同大梦初醒般的迷茫，清晰地倒映着林溪同样狼狈不堪、魂体不稳却写满了失而复得的脸。

我们悬浮在时空裂隙的核心，周围是无声流淌的、温暖的光。

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干裂嘶哑的气音：

“……为……什么……追来……”

为什么明知可能是陷阱，明知前路凶险，还要追来？为什么不肯拿着他用背叛和死亡换来的生机，好好活下去？

林溪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他冰凉却不再虚无的颈窝，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魂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闭嘴……你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蛋……”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对方的魂魄里：

“第九世……你赌输了。”

“所以，惩罚是……没有下一世了。”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偿债。”

墨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带着哭腔却凶狠无比的“威胁”，他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光，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温暖的火星。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林溪的眼角，拭去那一点不争气的湿意。

“对不起……”他哑声说，这三个字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九世的重量与痛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悔和如释重负的疲惫：“我只是……怕极了。生死簿上……那一世，注定魂飞魄散的人是你。我试过所有办法……只有那一个……最残忍，却或许有一线生机的法子……”

他的手指滑落到林溪的脸颊，带着微弱的颤抖，一遍遍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场虚幻的梦：“我不敢赌告诉你真相的后果……我怕你知道后，会更加不顾一切……我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会因为我……真的彻底消散。”

“林溪，”他叫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跨越千年、斩钉截铁的决绝，“看着你死，我做不到。一次都做不到。”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拿起那把名为“背叛”的刀，亲手将彼此的情丝、信任、乃至记忆都斩断，只求他能“因恨而生”。

林溪的心像是被泡在滚烫的酸水里，又软又疼，所有愤怒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还能说什么呢？骂他蠢？骂他混蛋？可这九世轮回，一次次飞蛾扑火般的守护，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也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魂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你就选择让我看着你死九次？墨迟，没有比你更自私的混蛋了。”

墨迟身体一僵。

林溪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不容置疑地，一字一句地道：“听着，以前的账，我们慢慢算。但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自作主张，不准再替我做任何决定，更不准再死在我前面！听见没有？！”

墨迟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海浪。半晌，他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如释重负，还有一丝……被彻底驯服般的、心甘情愿的温顺。

“好。”他轻声应道，像是漂泊了千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岸，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付过去，“都听你的。”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林溪依旧紧紧抱着他，在这温暖的、仿佛隔绝了所有风雨的裂隙之光中，感受着彼此魂息一点点稳固、交融，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回去之后，”林溪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开始规划，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蛮横，“先把那个小师妹找到，我得问问她当时啃你的时候用的什么牌子的唇膏，演技那么浮夸，是不是没给够钱……”

墨迟失笑，低低的咳嗽声震动着胸腔，带着劫后重逢的鲜活气息：“她……是孟婆新收的实习弟子，那碗汤……她偷偷减了料，没完全忘记前尘，所以答应帮我……演那场戏。事后，我帮她通过了实习期考核。”

林溪：“……” 好嘛，果然是职场潜规则。这笔账先记下。

“还有，”他继续算账，细数着地府职场那点“恩怨”，“你克扣我绩效，打回我文书十八遍，拉我电闸的事，怎么算？”

“……我补给你，双倍。文书我帮你写，电闸……我以后给你当人工照明。”他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纵容。

“嗯，”林溪稍微满意了点，最后强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最重要的一点，回去就把《地府公务员守则》第一条改了！”

“改什么？”

“禁止对下属动私情！”林溪理直气壮，“特别是像你这种，心怀不轨、蓄谋已久的上司！”

墨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细微而真实的震动，他将脸埋在林溪颈侧，温顺地应着：“好，都依你。”

时空裂隙的光芒开始缓缓减弱，来自地府的、熟悉的牵引力逐渐增强。周围流淌的光之河变得稀薄，预示着回归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们知道，该离开了。

林溪扶着墨迟，帮他站稳身形。他的魂体虽然依旧虚弱，魂核却已然稳固，不再有消散之虞。那双望着林溪的眼睛，终于驱散了千年来的阴霾、算计与决绝，只剩下清澈的、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走吧，”林溪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扣住，仿佛要将错过的九世光阴都握在掌心，“我们回家。”

这次，回我们自己的家。

穿过层层叠叠、逐渐淡去的光影，幽冥地府那熟悉的、夹杂着忘川河水腥气与彼岸花冷香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呜咽的河水，鬼差的低语，亡魂的哭泣，此刻听来，竟交织成一首嘈杂却令人安心的归家曲。

当他们相互搀扶着，魂体残破、衣袍染尘，却姿态亲密、十指紧扣地出现在引渡司大殿门口时，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鬼差，包括那位资历最老、曾劝阻林溪去黄泉源头的老鬼，都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哭丧棒、勾魂索、文书卷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以及墨迟虽然虚弱却明显魂体稳固、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未散柔和的状态上。

林溪迎着众多震惊、疑惑、恍然、以及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的视线，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看什么看？没见过谈恋爱的？”

身旁，墨迟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千年未见的、真实而温暖的弧度。他默不作声地将袖中那本《地府公务员守则》往更深处塞了塞。

（全文完）

千年共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