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司的禁闭室,名副其实。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能将魂体也冻结的阴冷和寂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仿佛被拉长至永恒。
林溪抱膝坐在角落,感受着魂力在缓慢地自行恢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墨迟被他泼水时那一瞬间错愕又暴怒的神情,心头那股郁结了几年的恶气,总算散出去些许。
恨吗?
当然是恨的。那场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心底,即便死亡也无法拔除。如今在这地府重逢,墨迟竟还能摆出那样一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冷漠嘴脸,更是将这份恨意浇上了一瓢热油。
但他林溪,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生前不是,死后更不是。
墨迟想用上司的身份压他?想用那本可笑的《守则》束缚他?
那就试试看。
三天后,禁闭室的门无声滑开。
前来带他的还是之前那个面色青白的引路鬼差,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或者说,是看猛士的敬佩)。
“林引渡员,这边请,墨司长吩咐,您出来后直接去他那里报到。”
林溪没说话,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黑袍,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引渡司第七科大殿依旧忙碌阴森,但当林溪走进去时,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一滞。所有鬼差,无论是在整理文书的,还是在呵斥亡魂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或直接或隐蔽地落在他身上,交织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幸灾乐祸。
墨迟不在大殿。
他的工位被收拾过了,那盏鬼火灯燃得更旺了些,旁边还多了一本崭新的《地府公务员守则》——显然是给他“补发”的。
“林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溪转身,看到墨迟从内殿走出,手里拿着一卷玉简。他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恢复了之前的冷白无暇,只是看他的眼神,比忘川河底还要冷上几分。
“禁闭结束,希望你能谨记教训,遵守阴律。”墨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公事公办到了极点,“你的第一个引渡任务。”
他将那卷玉简放到林溪的工位上。
“东区,第三七四号怨灵,滞留忘川岸边已逾七日,抗拒引渡,怨气极重,伤了三名鬼差。”墨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溪脸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你去处理。”
话音刚落,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东区三七四号?那可是块硬骨头!那怨灵生前是个横死的屠夫,煞气冲天,死后怨念不散,盘踞在忘川岸边,几乎成了个小霸王,连一些资深鬼差都不太愿意去触霉头。墨司长这分明是……要把这新来的往死里整啊!
林溪拿起那卷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关于那怨灵的简单信息和其狂暴的记录影像。他抬起眼,对上墨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墨司长。”他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引魂幡,转身就朝着殿外东区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没有半分迟疑。
墨迟看着他那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背影,眸色沉了沉,指尖在官袍的暗纹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忘川河东岸,阴风比西岸更为凛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林溪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怨灵体型魁梧,周身缠绕着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红色怨气,手持一把由怨念凝聚的鬼头刀,正在岸边咆哮,震得附近的彼岸花都在瑟瑟发抖。
三名鬼差远远围着,不敢上前,身上还带着魂体被撕裂的伤痕。
看到林溪过来,尤其是他身上的新人黑袍,那怨灵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咆哮声更大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
林溪没废话,直接挥动了引魂幡。
旗面招展,散发出道道幽光,试图牵动那怨灵的魂魄。但那怨灵怨念实在太重,引魂幡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效果甚微。反而激得它狂性大发,挥舞着鬼头刀就朝林溪扑来!
煞气扑面,带着冻结魂髓的寒意。
林溪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刀锋,引魂幡杆子横扫,与那鬼头刀硬碰了一记!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林溪被震得倒退几步,魂体一阵荡漾。这怨灵的力量,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的鬼差看得心惊胆战,以为这新人马上就要步他们后尘。
然而林溪稳住身形,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兴奋?他生前能卷到过劳死,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此刻被这怨灵一激,生前的憋屈、死后的愤怒、还有对墨迟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全都涌了上来。
“就这么点本事?”林溪嗤笑一声,再次主动迎上。
他不再单纯依靠引魂幡,而是将魂力灌注全身,身形变得飘忽不定,利用忘川岸边复杂的地形和弥漫的雾气与怨灵周旋。他出手狠辣刁钻,专攻那怨灵怨气凝结的薄弱之处。
一时间,幽光与黑红色的怨气碰撞交织,打得难分难解。
那怨灵显然没遇到过这么难缠、打法还这么“流氓”的鬼差,越发暴躁,攻击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林溪看准一个空档,引魂幡猛地刺出,并非攻击其核心,而是精准地挑中了它握刀的手腕!
怨念凝聚的鬼头刀瞬间溃散了一部分。
就是现在!
林溪将引魂幡往地上一插,双手急速结印——这是他在《地府公务员基础术法概要》里刚学的,原本极不熟练,此刻却被逼出了潜能——一道带着微弱净化之力的金光从他掌心射出,直击那怨灵怨气最盛的眉心!
“嗷——!”
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翻腾、逸散。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猩红褪去,露出了片刻的茫然。
林溪趁机再次挥动引魂幡,这一次,旗面幽光大盛,顺利地将那虚弱下去的魂魄牵引过来,引入了通往奈何桥的通道。
战斗结束。
东岸恢复了死寂,只有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林溪喘了口气,魂体比刚才透明了一些,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拔起引魂幡,看也没看旁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鬼差,转身往回走。
回到第七科大殿时,墨迟正站在他的工位前,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书。
林溪径直走过去,将已经恢复平静的玉简放回他面前。
“任务完成。东区三七四号怨灵,已顺利引渡。”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刚刚经历过战斗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墨迟抬起眼,目光在他略显疲惫却站得笔直的魂体上扫过,又落在那卷玉简上,沉默了片刻。
“效率尚可。”他最终只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声音依旧冰冷,“但魂力运用粗糙,术法生疏,浪费了三成力气。下次注意。”
林溪挑眉:“多谢墨司长指点。不过,比起某些只会躲在后面分配任务的,我更喜欢亲自动手。”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周围的鬼差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黑袍里。
墨迟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但林溪毫不畏惧地回视着。
空气再次凝固。
几秒后,墨迟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另一份更厚的卷宗,放到林溪面前。
“既然精力充沛,”他冷冷道,“这些积压的引渡报告,今晚整理完。格式不对,打回重写。”
林溪看着那摞起来几乎到他腰部的卷宗,咬了咬牙,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好的,墨、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