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试镜的出色表现,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清颜看似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来自导演组的高度认可,让她内心多了几分笃定,但她也清醒地知道,在最终结果公布之前,任何变数都可能发生。沈曼妮以及她背后王美琳的影子,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阴云。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个角色。在等待通知的间隙,她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系统性的训练中,同时开始着手规划探寻“西山听雨轩”的事宜。这件事关乎母亲当年的真相,必须极其谨慎。
她没有贸然将此事告知陆时衍。虽然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目标在对抗潜规则联盟上有所重合,但“沈先生”这条线索是她母亲的私密遗赠,在未明情况之前,她需要保留一些底牌。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牵扯更深,不宜过早将陆时衍完全卷入。
她利用训练之余的碎片时间,通过网络和一些老城区的地方志,悄悄查询关于“西山听雨轩”的信息。西山是本市著名的风景区和文化保护区,范围不小,其中散布着不少茶社、私人会所和旧式宅院。名叫“听雨轩”的地方,公开可查的就有三处:一处是对外开放的知名茶楼,一处是高端私人会所,还有一处则标注为私人宅邸,信息极少。
哪一处才是母亲便签上所指的“听雨轩”?那位“沈先生”又会是哪一种身份?是茶楼的主人?是会所的会员?还是那座私人宅邸的主人?
线索依旧模糊,但范围已经大大缩小。
就在苏清颜暗中调查时,《逆光》剧组那边传来了消息。不是正式的通知,而是林薇通过内部渠道打听到的——制片方内部对于女三号的人选产生了分歧。以导演和编剧为首的一方,极力推荐表现惊艳、与角色契合度极高的苏清颜;而另一方,则倾向于知名度更高、背后有林氏影业资源的沈曼妮,认为她能带来更多的播出保障和商业价值。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决定权交到了总制片人,也是主要投资方代表的手中。而这位总制片,与王美琳私交甚笃。
消息传来,林薇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苏小姐,情况不太乐观。王美琳那边肯定施加了压力。”
苏清颜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并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资本的力量,在这个圈子里无处不在。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尽力就好。”
挂了电话,她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夜色中的城市繁华而冷漠,如同这个圈子的缩影。实力与资本的对决,又一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想起了母亲日记里,面对同样困境时的无奈与坚守。她也想起了自己站在汇演舞台上,面对王美琳发难时的冷静反击。
退缩吗?
不。
如果这次因为资本干预而失去角色,她会遗憾,但绝不会就此沉沦。这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打破潜规则、掌握自身命运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她要走的,从来不是一条依赖资本捧杀的捷径,而是一条依靠实力站稳脚跟、最终拥有话语权的长路。
就在这时,新手机的专属铃声响起,是陆时衍。
“《逆光》的事情,听说了?”陆时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
“嗯。”苏清颜应道。
“有什么想法?”
苏清颜沉吟片刻,如实回答:“有点遗憾,但不意外。如果最终因为非专业因素失去这个机会,我会接受,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陆时衍听不出褒贬的评价:“心态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未必没有转机。”
苏清颜心中一动:“陆总的意思是?”
“《逆光》的总制片人,看重利益,但也看重长远口碑和项目质量。王美琳能给他的,是短期的资源和便利。而我能给他的,”陆时衍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是‘时境’未来项目优先合作的机会,以及……他个人一直很想接触的,海外某个顶级发行渠道的敲门砖。”
苏清颜瞬间明白了。陆时衍这是要亲自下场,进行一场资源置换,用更大的利益,去对冲王美琳施加的压力!这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当然,”陆时衍补充道,“这建立在你的表演确实足够打动导演组的基础上。否则,强行推你上去,对项目、对你,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苏清颜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相信自己的表演经得起考验。
“等消息吧。”陆时衍说完,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苏清颜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时衍的介入,让局势瞬间变得复杂,也让她看到了更大的希望。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她欠下了陆时衍一个更大的人情,与他的绑定也更深了。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她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暂时抛开。无论《逆光》结果如何,提升自身实力和调查母亲真相的步伐,都不能停。
第二天,苏清颜向林薇请了半天假,借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运动装,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独自一人前往西山。
她没有选择那家知名的对外开放茶楼,那里人多眼杂,不适合探寻隐秘。她的目标,是那座信息稀少的私人宅邸“听雨轩”。
根据查到的模糊地址,她乘坐公交车在西山脚下站,然后沿着盘山公路步行而上。这里环境清幽,林木葱郁,越往上,私家宅院越多,行人越发稀少。
走了约莫半小时,根据门牌号和一些老居民的指路,她终于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座白墙黛瓦、颇具江南园林风韵的宅院。院门是古朴的木制结构,上方悬着一块乌木牌匾,用遒劲的笔法刻着三个字——听雨轩。
院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这里与山下茶楼的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宁静与神秘。
苏清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是这里吗?母亲让她来寻找的,就是这座宅子?那位沈先生,就住在这里?
她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后,仔细观察着。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维护得很好,但似乎并不经常有人出入。她犹豫着,是现在就上前敲门,还是再观察一下?贸然拜访一位素未谋面、身份不明的“老先生”,该如何开口?
就在她踌躇不定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来,停在了“听雨轩”的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精神矍铄、约莫七十岁左右的老者下了车,他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步伐稳健。
苏清颜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老者的脸上!
虽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通身的气派……她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猛然间,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母亲珍藏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母亲与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笑容灿烂。那个中年男子的面容,与眼前的老者,至少有七分相似!
是他!一定是他!母亲照片里的那个人!他就是沈先生!
苏清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涌上了头顶。真相,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去相认。
但就在脚步迈出的前一秒,她硬生生地停住了。
老者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苏清颜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树木的遮蔽。
苏清颜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树后缩了缩。
老者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走了进去。院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内外。
苏清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了冷汗。
她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母亲线索中指向的“沈先生”!而且,他极有可能就是母亲当年的旧识,甚至……是盟友?
巨大的兴奋和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迟疑。
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敲门,表明身份?
还是……再等待更好的时机?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感觉自己与母亲当年的真相,从未如此接近过。
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需要巨大勇气才能捅破的窗户纸。
抉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