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 石沉大海

羽场力失联了。

起初，畑田命并没有太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需要每日联络的亲密。一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隔天甚至第三天再回，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不同。

距离他在咖啡馆弹奏那首《月光》已经过去了一周。那一晚的微妙波澜似乎还隐约荡漾在命的心间，她以为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至少，是某种变化的契机。她甚至在下次见面时要说些什么，都在心里悄悄演练过。

然而，力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约见面，没有简短的问候，社交软件上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他确认她退烧后是否无恙的询问，以及她“已经没事了，谢谢”的回复。

三天，四天，五天……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在命的心头萦绕。这不符合羽场力一贯的作风。他或许沉默、疏离，但并非没有分寸。这样彻底的静默，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她尝试发去一条轻松的信息：「羽场先生，最近很忙吗？咖啡馆换了新的咖啡豆，味道不错。」

石沉大海。

又过了一天，她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制式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羽场力的手机几乎是他的第二生命，用于处理永无止境的工作邮件和联络，他从未关过机。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想到了去他的公司。在一个他应该下班的时间，她等在了他公司大楼的附近。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人群鱼贯而出，像潮水般涌向车站。她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人潮散尽，霓虹灯亮起，也没有看到他。

他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彻底的、毫无征兆的消失，比任何明确的拒绝或告别都更让人心慌。它剥夺了理解的任何可能性，只留下巨大的空白和纷乱的猜测。是工作调动？突发疾病？还是……他刻意要切断与她的联系？最后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得她心脏微微收缩。是因为那天的钢琴吗？

命发现自己无法就这样等待下去。那种悬浮在未知里的焦虑，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确认一个答案。

她再次来到了羽场力公寓的楼下。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一丝期待或犹豫，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探寻。她按响了门铃，一遍，两遍，三遍……无人应答。她仰头望着他公寓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生活的迹象。

正当她感到一阵无力时，隔壁公寓的一位老婆婆刚好出门倒垃圾。命鼓起勇气上前询问：“抱歉打扰了，请问您知道住在这里的羽场先生最近怎么样了吗？我有点事找他，但联系不上。”

老婆婆打量了她一下，似乎对经常看到这个年轻女孩来访有点印象。“羽场先生啊……好像前几天晚上看到有救护车过来呢，挺匆忙的。之后就没见过了。”

羽场病倒的消息在命的脑海中扩散。之前所有关于回避、厌倦的猜测瞬间被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惧取代。

她谢过老婆婆，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一边，靠在墙上，手指冰凉。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如此之少。除了这个公寓地址和他的公司，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朋友，家人的联系方式更是无从谈起。如果他真的住院了，会在哪家医院？

一种巨大的无助感笼罩了她。她在这个他生活的城市里寻找他，却像在迷宫中失去了所有线索。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再次尝试联系他的手机，以及……等待。

命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她就在力公寓楼下不远处的一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了下来，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任何与他相关的讯息。夏夜的闷热包裹着她，她却觉得手脚冰凉。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与羽场力之间的联结是多么脆弱。脆弱到一次意外，就足以将其彻底斩断，甚至不留下去寻找的方向。

她拿出手机，再一次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着里面传来的、一成不变的关机提示音。这次，她没有立刻挂断，而是任由那冰冷的声音持续着，仿佛在确认某种残酷的现实。

她必须找到他。不是为了追问，也不是为了维系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仅仅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个曾在她生病时给予稳妥照顾、那个在咖啡馆弹奏出忧伤旋律的人，是否安然无恙。这份寻找本身，在此刻，超越了所有暧昧不清的情感，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基于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牵绊的本能。

夜色渐深，她依然，依然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