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即将坠落的铅板。
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反复摩挲过。
五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久到它几乎变成了一种催眠的咒语。
签了字,从此远离设计,远离聚光灯,甚至远离我自己——那个在【万物灵感阁】中彻夜不眠、将情绪与光影凝成珠宝的灵魂。
可有人忘了,灵感不是商品,它是自由的野火,禁不起合同条款的围剿。
秦振国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闪着冷硬的光。
他不像个父亲,更像一尊从资本神殿里走出来的雕像,每一步都带着审判的重量。
“如果我不签呢?”我合上合约,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架间沉睡的知识。
他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锋利的边缘:“那你明天就会收到解聘通知。顺便告诉你母亲,她所在的社区医院——最近财政紧张,可能要裁员。”
空气骤然凝固。
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角那本《植物形态美学》。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和那天飘进窗缝的银杏叶一样,已被翻得近乎溃烂。
那是我第一次“投喂”给【万物灵感阁】的自然物——一片落叶,在系统中化作了《静默告白》最初的脉络图。
原来,有人以为金钱可以买断灵感,就像以为风能关住落叶。
“爸!”秦放猛地跨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越界了。”
秦振国看都没看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手表:“我给你三个月证明自己配当接班人。结果呢?你不去盯并购案,不去跟法国那边谈联名款,反倒天天守在学校,追一个匿名设计师?”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现在她不仅影响你的考核,还可能毁掉秦氏与LVMH的合作项目!你知道那份‘观者’展出后,对方高层直接暂停了所有设计授权流程吗?他们说,这样的创作者‘不可控’,会动摇品牌价值体系。”
我怔住。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出现在那场校园赛事评审席上,穿着休闲装,戴着耳机,一副游戏主播的模样;难怪他对“辛西娅”的每一件作品都如数家珍,甚至能指出某颗碎镜角度偏差0.3度;难怪他总在我值夜班时“恰好”来借书……
最初或许是任务,是观察市场的新锐力量。
但后来……他已经不只是为了家族使命而寻找我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不是棋子,也不愿成为商业博弈中的牺牲品。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合约推回桌面,动作平静得像拂去一片尘埃。
秦放转身看向我,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任何警报都要清晰。
当晚九点,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人事处。
我接起,听筒里传来公事公办的女声:“苏晚同志,请您明日携带全部工作交接材料到行政楼办理离职手续。”
周舟冲进我宿舍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值班记录表。
“他们凭什么!”她一进门就吼,“你救过三次系统崩溃!去年数据库瘫痪,是你通宵重建索引的!还有古籍数字化工程,谁写的自动化脚本?是你!他们现在一句‘违规使用公共资源’就想把你踢走?”
我坐在床边,正往纸箱里收拾几本专业书和相框,闻言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去别的图书馆。”
她说不出话了,眼眶却红了。
我也想哭,但眼泪似乎早就干涸在无数次被人忽视的日夜里。
直到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准备取出U盘备份资料时,心猛地一沉。
空的。
那个黑色金属外壳、印着图书馆LOGO的U盘不见了。
我翻遍每个角落,甚至连坐垫底下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是我唯一没来得及上传【万物灵感阁】的实体痕迹——里面存着所有未发布的设计原稿,包括《静默告白》的手绘草图、《月蚀》的材质实验数据、还有为巴黎展览秘密准备的《终焉之吻》概念集。
那些不是图纸,是我的记忆碎片,是我未曾说出的情话。
而现在,它们消失了。
像一场无声的谋杀,连凶器都不曾留下。
我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忽然觉得这座我守护了三年的知识殿堂,竟如此冰冷陌生。
第二天清晨,我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找到了它。
U盘静静躺在湿漉漉的咖啡渣里,表面沾满褐色污渍,接口处还残留着糖浆般的黏液。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它拾起,用袖口擦了擦,指尖微颤。
数据还能恢复吗?
我不知道。
但当我把它握进掌心的瞬间,仿佛又听见了【万物灵感阁】深处那片星河流动的声音——
它在等我归来。
我蹲在垃圾桶旁,指尖还残留着咖啡渣的黏腻。
U盘躺在掌心,像一块被遗弃的残骸,沉默而狼狈。
风从校门口的梧桐树梢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轻轻落在我的鞋面上——和那天飘进图书馆窗缝的银杏叶,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只要不动,时间就能倒流回那个还未被窥探、还未被威胁的夜晚。
那时的我,还能安心地坐在古籍区最角落的位置,把一首深夜听到的老歌“投喂”给【万物灵感阁】,看它化作一条流淌音符的蓝宝石手链图纸,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旋转。
可现在,有人想用合同买断它,有人想用权力封锁它,甚至……有人试图将它变成一场交易。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名字让我呼吸一滞——秦放。
他出现在我面前时,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黑眼圈深重,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彻夜未眠。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递来一个银灰色的加密硬盘,外壳印着军规级防护标识。
“昨晚我黑进了林菲菲的云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把偷走的设计稿发给了一个海外中介,标价八十万,标题是‘Cynthia真身曝光’。”
林菲菲?
那个总在设计系展览上对我冷笑、却在借阅记录里频繁翻阅我批注过的《珠宝结构力学》的女生?
“我爸已经派人盯住你家小区。”他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我,“但我可以带你走——瑞士的私人工作室,东京的匿名工坊,anywhere you want。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
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点疼。
这个男人,明明出身金丝笼,却一次次为我撞向铁壁;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却选择亲手撕开家族的阴谋与谎言。
而此刻,他站在我身边,像个守夜人,等待天亮或毁灭。
可我不是逃亡者。
我轻轻摇头,把硬盘接了过来,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金属质感。
“逃,不是我的风格。”
转身走进图书馆时,我没再回头。
清晨的馆内空无一人,阳光尚未抵达地面,只有应急灯泛着幽蓝的光。
我坐在管理员台后,将硬盘插入笔记本,打开【万物灵感阁】的入口——那是藏在我意识深处的一扇青铜门,门后是星河奔涌的博物馆长廊。
我把那份交易记录上传进去:林菲菲的文字、报价单的时间戳、中介回复的表情符号、转账截图里的贪婪金额……所有数据化作流光,坠入灵感阁中央的熔炉。
十分钟后,一张全新的设计图缓缓浮现。
项链,主体由废弃电路板熔铸而成,断裂的铜线如荆棘缠绕,中心镶嵌一颗逆向生长的黑钻,象征被扭曲却依旧燃烧的创作灵魂。
命名:《断链》——献给所有试图用交易衡量灵魂的人。
我点击“生成实体预览”,系统提示:“可立即3D打印原型,耗时2小时17分钟。”
我按下确认键,轻声说:“那就让它去巴黎吧。”
七十二小时后,国际珠宝协会官网发布紧急公告:原定于巴黎举行的年度大展临时变更主题,更名为“无名者之夜”。
全场仅展出一件作品——《断链》。
展厅中央循环播放一段无署名短片:画面从图书馆窗边飘落的落叶开始,到银杏夹入书页的窸窣声响,再到糖醋排骨的油光、修电脑时贴在屏幕角的便签、碎镜中一闪而过的倒影……最后定格在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剪影,字幕浮现:
“有些光,生来就不属于聚拢的掌心。”
秦放看完视频的那一刻,正站在父亲书房门口。
他摘下耳机,走进去,只说了一句:
“爸,如果你真想知道Cynthia是谁,先学会看懂她留给世界的话。”
而此刻,我正坐在空荡的图书馆里,窗外晨雾未散。
邮箱叮咚一声轻响。
新邮件到来。
发件人是巴黎主办方,标题简洁:
【参展确认请求】。
正文下方,附言一行小字:
“我们准备了一束银杏,等一位不愿露面的设计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爬上东窗,照在我手中那支旧U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