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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

夏风入境

九月的风还拖著盛夏残留的余热,吹过整栋教学楼的香樟树梢,层层绿叶摇晃,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高二正式开课第二周,全校班干部换届落定,公告栏贴着崭新的名单,白纸黑字工整清晰。课间走廊喧闹得厉害,脚步声、说笑打闹声、班级传出的读书声揉在一起,漫在整层楼。

行政楼二楼的学生会会议室很静。

中央空调低低嗡鸣,压走了午后的燥热,长条实木会议桌擦得干净,桌面上整齐摆着每位班干部提前分发好的活动文件。新学期第一次全体学生干部例会,所有人陆续到场,有序拉椅落座。

杨博文坐在主位偏侧的位置。

他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会长。

校服穿得规整利落,领口扣得严实,袖口平整,脊背挺直,坐姿没有半点松懈。他垂着眼翻看手里的文稿,指尖轻轻抵着纸页边缘,神情淡得很,周遭的喧闹好像都挨不到他身边。

门口再度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纸面罗列的新学期活动排布。

左奇函跟着两个同班同学走进来。

他刚跑完班级交接,额前碎发微微有点乱,进门时还下意识抬手拨了一下,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松弛。视线随意扫过会议室一圈,很自然、很习惯地往前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太熟了。

不是开学新认识的熟,是从小看到大的熟。

两家哥哥是从小一路并肩过来的人,张桂源和张函瑞从很早开始就一直黏在一起,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体的。小时候周末聚会、假期出游、跨年吃饭,永远是两对人的局。

杨博文、左奇函,是被两位兄长带着长大的。

年年见,次次碰面。

只是长大了,各自升学、各自分班、各自忙着学业,慢慢刻意拉开了距离。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恰巧同校同级、一起做学生工作的普通同学,没人知道他们童年几乎大半时间都重叠在一起。

左奇函很快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跟着同学找空位坐下。

他选的位置斜靠着长桌侧边,不远不近,刚好能余光扫到前方,又不会显得刻意。

会议室人渐渐坐满。

最后进来的是张桂源和张函瑞。

两人都是高三,不用参与本次班干部例会,只是过来对接新学期纪律与年级统筹工作。张桂源走在前,身姿挺拔,眉眼偏冷,习惯性扫视全场,气场压得很稳。张函瑞跟在他身侧半步,性子温软,路过桌椅时会轻轻抬手扶一下歪斜的文件,小动作细致温柔。

他们进门就很自然地并肩站在后方角落,没有打扰场内秩序。

没人会觉得奇怪。

全校早就习惯他们这样寸步不离。

杨博文终于抬眼,淡淡看向进门的两人,轻轻颔首示意。

左奇函的目光也跟着扫过去,心底很轻地松了一下。

有兄长在,好像这种刻意生疏的氛围,就不会显得太过尴尬。

几秒安静过后, 杨博文收回视线,抬手轻叩了一下桌面。

杨博文
杨博文

“人齐了,开会。”

他的声音干净平稳,音量不高,却清晰覆盖整间会议室,没有多余起伏,公事公办的腔调。

他顺着文稿往下讲,新学期纪律核查、班级卫生评比、社团申报截止时间、月度主题活动排布,最后落到本学期最重要的大型活动——校级文艺汇演。

每项分工、每条细则,都说得条理分明,不拖沓,不啰嗦。

偶尔有班干部举手提问,他垂眸倾听,简短作答,每一句都精准落在重点上。

全程从容、克制、稳妥。

完全是标准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学生会会长模样。

左奇函手里捏着笔,笔尖抵在空白笔记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看似在认真听会,注意力却大半散在别处。

太久没这样近距离看他了。

小时候的杨博文还没这么沉、这么冷。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软和,会跟着哥哥身后乖乖走路,被人逗两句会耳尖发红。

现在长大了,整个人彻底长开了,气质清冷淡然,周身像拢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待人接物永远得体、永远分寸刚好。

礼貌,周全,疏离。

对所有人都一样。

包括他。

左奇函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了一下笔杆。

他知道这是刻意的。

从升初中开始,两人就很默契地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在一起。兄长的关系太近,旁人玩笑太多,久而久之,他们都学会了在外人面前装作普通熟人。

普通同学,普通工作伙伴,仅此而已。

杨博文
杨博文

“文艺汇演节目统筹,由各班文娱委员统一对接我。”

杨博文的声音再度落进耳朵,拉回左奇函飘散的思绪。

他抬眼,刚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很平淡的对视,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一秒过后,杨博文的视线便移向下一位发言的同学。

可左奇函的耳尖,还是悄悄热了一点。

他自己清楚,这份不对劲,早就超出普通同学的范畴了。

会议持续四十分钟左右。

内容讲完,各班干部简单提问收尾,室内椅子拖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活泛起来,大家收拾纸笔,三三两两起身离开。

张桂源抬手跟杨博文示意,低声交代了两句高三年级纪律统筹的注意事项,语速简短利落。

张函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中途侧头,目光轻轻扫过坐在侧边的左奇函,眼底带了点极淡的笑意,却没出声。

他看得太明白。

两个小孩从小互相惦记,长大了偏偏装得比谁都生分。

杨博文点头记下兄长的叮嘱,等张桂源和张函瑞转身离开,才低头收拾桌面文件。

人陆续走空,会议室很快冷清下来。

左奇函
左奇函

“会长”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杨博文动作一顿,回头。

左奇函没跟着大部队离开,站在桌旁,手里抱着文件夹,身姿笔直,看着他。

其他人都走干净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调风轻轻吹过,掀动桌角散落的几张空白报表。

左奇函
左奇函

“节目申报表,我想提前跟你对一遍提交细则。”

左奇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前,语气是标准的工作口吻,听不出半点私绪

左奇函
左奇函

“怕班里上交格式出错,统一核对一次比较稳。”

其实大可不必。

文件写得清清楚楚,照着填就不会错。

但他还是想多待一会儿。

多一点独处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杨博文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杨博文
杨博文

可以~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将汇总模板摊开在桌面上,指尖落在表格分区处。

杨博文
杨博文

“各班节目类型、时长、道具需求、灯光特殊要求,四项必填,不要空项。”

他一边说,一边指给左奇函看,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规整。

左奇函低头凑近桌面认真看着。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淡的洗衣粉味道,能看见他垂眼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少年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

乱得很矛盾。

杨博文抬眼,目光刚好落进他低垂的眉眼,

杨博文
杨博文

“灯光这边,需要提前申请彩排机位的,单独备注。”

杨博文
杨博文

“你们班节目有特殊需求?”

左奇函
左奇函

“暂时没有。”

左奇函立刻抬头,眼神清亮,语速轻轻加快

左奇函
左奇函

“都是集体舞,常规灯光就够,我提前跟班里排练的说清楚。”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杨博文点头

杨博文
杨博文

稳妥

又是这句简单的夸奖。

没有温度,没有偏向,只是单纯对工作的认可。

可左奇函就是没办法平常心。

他看着对方平淡无波的眉眼,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杨博文天生性子淡,不主动、不热络、不偏爱,对谁都礼貌周全。小时候年纪小,看不出区别,长大了才慢慢发现,他这份温柔是大众化的,唯独对自己,只剩刻意的疏远。

两人安静对着表格,一页一页核对。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风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是那种从小相处磨合出来的、无声的默契,哪怕几年不黏在一起,只要站在同一空间,就自带松弛的熟稔。

翻到最后一页,左奇函指尖不小心往前一滑,轻轻撞上了杨博文落在纸边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触碰。

像电流飞快窜过。

两人动作同一瞬间顿住,又同一瞬间收回手。

自然、快速、不露痕迹。

仿佛只是普通的不小心触碰。

左奇函垂眸假装整理文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杨博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杨博文
杨博文

“没问题了。”

左奇函
左奇函

好

左奇函应声,声音轻了点

左奇函
左奇函

“那我这周之内收齐统一发给你。”

杨博文
杨博文

“可以。”“有问题随时找我。”

这句“随时找我”,他对所有班干部都说过。

可左奇函偏偏偏执地觉得,对自己,应该是不一样的。

明明从小最熟。

明明两家哥哥最亲。

明明他们的童年,几乎是绑定在一起的。

核对完毕,左奇函把文件一一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左奇函
左奇函

“那我先走了。”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杨博文轻轻应声,视线重新落回桌面,没有多余挽留,没有多余叮嘱。

左奇函转身往外走。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看不出半点异常。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余光往后轻轻扫了一眼。

杨博文低头伏案的背影安静清瘦,坐姿端正,一丝不苟,认真收拾着桌上的资料。

从头到尾,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左奇函轻轻抿了抿唇,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热风瞬间扑上来,吹散了室内微凉的气息。

走廊喧闹依旧,人来人往,少年混进人流里,慢慢走远。

会议室里,终于彻底安静。

杨博文停下整理文件的手,指尖轻轻抵着纸页,眼神放空了两秒。

方才指尖相触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很轻,却清晰。

他抬眼望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无人察觉的波澜。

很快,又尽数平复。

恢复成一贯的清冷平静。

他比谁都清楚。

不是不熟。

是太熟。

熟到不敢轻易靠近,熟到只能刻意疏远,熟到明明从小到大看着对方长大,却只能在外人面前,装作平平无奇的普通同学。

夏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纸页,轻轻翻响。

少年心事,藏在风里,沉在眼底,不动声色。

谁都没察觉。

这份从孩童时期就悄悄扎根的在意,早就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悄长了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