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城的第三天,顾临渊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混浊了片刻,然后迅速变得锐利起来。他先是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然后看向床边坐着的李浩,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你是谁?”顾临渊开口问道,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
李浩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水碗递过去:“你先喝口水,不着急,慢慢说。”
顾临渊没有接,而是继续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李浩见状只好把水碗放到一边,摊了摊手,说道:“我叫李浩,是从渝州来的。前几天路过黑水河下游的石屋时发现了你,你当时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我们正好要来代州,就把你一起带过来了,还给你请了大夫治了伤,你已经躺了三天了。”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沙哑:“多谢了。”
李浩摆了摆手,“不用谢。换谁在那个地方看见你,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顾临渊没有接话,而是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再次睁开,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叫顾临渊。”
李浩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受那么重的伤?我看现场的样子,你应该是被那些人围攻的,他们为什么攻击你呀?”
面对李浩一连串的问题,顾临渊并没有回答,而是开口反问道:“你说你是从渝州来的?那你到北疆来做什么?”
李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之所以来到北疆,是为了找我父亲的下落。”
“你父亲?”
“是啊,他很多年前来过北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李浩的声音低了下去,缓缓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直到最近才找到了一些线索,所以就顺着线索过来了。”
顾临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侍卫,在外面。”李浩说,“本来打算到代州办完手续就往北疆城去的,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你。”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浩愣住的话:“李浩,我知道你,渝州城一战后,你在渝州城负责善后修建,还捐出了半数家产安置流民。真是了不起啊。”
听完顾临渊的话,李浩直接愣住了,他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知道这些,眉头微皱,疑惑道:“顾兄弟,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临渊微微一笑,牵动嘴角扯到伤口,又低低咳了两声。说道:“是叶辰,是叶辰告诉我的,而且,叶辰现在也在北疆。”
李浩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在地上,几乎惊呼道:“你说什么?!”
顾临渊重复了一遍:“叶辰,他前些日子在李家镇大闹了一场,现在应该就在代州,我想他应该和影密卫的人在一起。”
李浩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叶辰也在北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来做什么?为什么会在代州?为什么会跟影密卫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刚要追问,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浩转头看去,来人正是自己的随身侍卫老赵。老赵快步走了进来,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顾临渊,随后在李浩的耳旁低声说道:“公子,将军府来人了,说是要见你,现在就在楼下。”
话音未落,只听得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之间,一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房门口,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屋内情景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李浩?”
叶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浩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翻。
“叶辰?!”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然后几乎是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久别重逢的喜悦,对彼此安好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在乱世中见到故人的踏实感。
叶辰大步走进来,在李浩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李浩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刚听顾大哥说你也在北疆,正想着怎么去找你,你就自己来了!”
叶辰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临渊,此时顾临渊已经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叶辰压低声音对李浩说:“他怎么样?”
李浩也放低了声音“命保住了,大夫说他底子好,换了旁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撑不住了,但他硬是挺了过来。再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叶辰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又看了看李浩,发现这个一年多没见的兄弟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眼神还是像以前一样清澈。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到北疆来了?”叶辰问。
李浩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叶辰,说道:“我找到了一些关于我爹的线索,他当年到北疆来,是为了追查一件事。这件事牵扯很深,跟很多人都有关系。”
叶辰接过信,没有打开,而是看着李浩的眼睛,疑惑道:“跟你李家被屠的事有关?”
李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沉重起来,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是有关的,我查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当年雇人灭我李家满门的,是一个叫墨离的人。”
叶辰听完李浩的话,握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李兄,我知道了。”
李浩看着他平静的反应,愣了一下:“你……你不吃惊?”
“吃惊。”叶辰说,“但也不意外。墨离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太多交道了。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顿了顿,将信还给李浩,语气变得更加沉稳:“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伤养好,把局势搞清楚。你既然来了北疆,就别急着走了,要不还是咱们一起吧,到时候又能有个照应。”
李浩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辰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顾大哥。”
当天傍晚,韩章派张茂送来了一份正式的公文——凌震将军亲自批示,将顾临渊接到将军府养伤,同时邀请叶辰、铁如山和李浩一同前往将军府。
李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封泛黄的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代州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厚重。
这座北疆的边城,正在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他,终于和那些该并肩的人,站在了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