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水河滩

风停了。

叶辰站在黑水河上游的戈壁滩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很久没有说话。

铁如山站在他身旁，巨阙剑拄在地上，粗大的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绵延数百步的战场，原本干涸的荒漠河滩，此刻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人类的、魔族的、战马的，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河滩，暗红色的血早已渗进了沙土，在干燥的空气中凝固成黑色的斑块，像是大地生了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味、血腥味、还有某种焦糊的、像是皮革烧过的味道，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里久久不散。

叶辰眉头紧皱，迈步走进了战场。

他的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箭杆，箭羽已经被火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杆，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血迹。

他轻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几步之外，一具人类士兵的尸体靠在一辆倾覆的粮车残骸上坐着。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不是刀剑，那是爪痕，三道平行的撕裂伤，从左肩斜拉到右肋，铠甲被利爪粗暴的撕开，里面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想要喊出什么。

但他手里的刀没丢。

那柄制式横刀还死死的握在他的右手，刀尖朝下，插进了面前那具魔族的喉咙里。那具魔族尸体趴在地上，一只手还向前伸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人类的刀从它的下颌刺入，穿透了颈椎，刀尖从后颈露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同归于尽的姿态，僵在了原地。

叶辰在那具人类士兵面前蹲了下来，惋惜的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说道：“兄弟，辛苦了。”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景象就越是惨烈。

一辆粮车的车板被掀翻了，粮食撒了一地，混着血和沙土，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粮食哪些是别的什么了。

车板下面压着一具魔族的尸体，半边脑袋被砸碎了，白色的脑浆混着暗红的血流出来，在沙土上凝成了一摊血块。

不远处，一匹战马的尸体倒在粮车旁，腹部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内脏拖了一地，在干燥的空气中已经变成了黑褐色，马背上的骑手不见了，只有一只握刀的手从马尸下面伸出来，手指还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因为僵硬而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叶辰走过去，试图把那只手拉出来，但拉不动——马尸太重了，压住了下面的人。他只好松开手，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铁如山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每一具尸体上停留，在每一道伤口上扫过，像是在读一本书。

叶辰没有回头，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是魔族先动的手。”铁如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咱们的士兵没有怯战溃败，而是奋起反击。”

“你怎么知道？”

“是阵型。”铁如山抬起下巴，示意前方的一片区域，“你看那边，七八具士兵尸体围成了一个半圆，面向外侧，刀都对着外面的。他们是被围攻的，但没有乱，背靠背结成圆阵，一直打到最后一个人才倒下的。”

叶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那七八具士兵尸体的排列很有规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每个人的朝向虽然都不一样，但他们的刀都是指向外侧的，指向那些魔族的尸体。

圆阵的中心，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显然是被周围的士兵护在了中间，但最后也没有逃脱被杀的命运，他的胸口被利爪贯穿，后背靠着一辆粮车的车轮，手里紧紧攥着一面旗帜——那是代州驻军的军旗。旗帜已经被火烧了一半，剩下的半面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虽然年轻，但至死都没有让军旗倒下。

叶辰在那面旗帜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将那面旗帜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随后他转过身，继续往战场深处走。

在战场的中央，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辆最大的粮车，已经被彻底摧毁了，车板和粮袋散落一地。粮车周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尸体——至少有几十具，有士兵的，也有魔族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

在这些尸体的最上方，应该是一个运粮队的军官。

他穿着代州驻军校尉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裂痕和爪痕，左臂的护甲已经不见了，露出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刀，左手死死掐着一具魔族的脖子，把那具魔族的头按在地上，而那具魔族的利爪，也贯穿了他的腹部。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像是两尊雕塑，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

叶辰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个军官的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刀疤，胡子拉碴，相貌粗犷。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向下，看着自己掐住的那个魔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狞笑。

那种表情叶辰见过——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临死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拉到了，就觉得值了的表情。

铁如山走到那具军官尸体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将那具魔族掐在军官腹部的手掰开，低声道：“是个汉子。”

叶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在战场中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更多的场景。

他看到了一具士兵的尸体，背靠着粮车坐着，手里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干粮，送到嘴边——他是在吃东西的时候被杀的，到死嘴里还含着那块饼。

他看到了一具魔族的尸体，趴在一具人类士兵的身上，两只手死死掐着士兵的脖子，但士兵的刀也从它的肋下捅了进去，从肩膀穿了出来。

他看到了一辆被烧毁的粮车，车板已经完全碳化了，但车板上还躺着一具士兵的尸体，浑身焦黑，蜷缩成一团——他是被活活烧死的。

他还看到了很多很多。

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场战斗。

叶辰走完了整个战场，回到铁如山身边，在粮车残骸上坐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五百人。”

“嗯。”

“全军覆没。”

“嗯。”

叶辰指了指战场上那些魔族的尸体：“魔族也没讨到好。至少死了上百个。”

铁如山淡淡地说道：“是一百三十七个。”

叶辰抬头看了他一眼。

铁如山看着眼前的战场，低声说道：“我数过了。代州士兵的尸体我没数，但魔族的是一百三十七具，一具不差。”

叶辰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你还有心思数那个。”

“有用的。”铁如山说，“知道了魔族死了多少，就能推算出他们来了多少。五百人的运粮队，能换一百三十七个魔族的命，说明来袭击的魔族至少在三百以上。三百以上的魔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代州眼皮底下，打完仗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不是小股流窜，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叶辰抬起头看着他。

铁如山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战场上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叶辰试探性的问道：“你以前打过仗？”

“打过。”铁如山说，“在边军待过几年。”

叶辰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风又起了，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那些尸体在风沙中渐渐模糊，像是要被这片土地吞噬。

叶辰说道：“走吧。”

“去哪儿？”

“去找，去找到那些消失的魔族，找到他们藏在哪里。”

“找到他们要干什么？”

叶辰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继续说道：“找到了，就替这五百个兄弟，讨个公道。”

铁如山没有说话，只是提起巨阙剑，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风沙中，身后，那片战场静静地躺在戈壁滩上，等待着风沙将它们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