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像狂暴的野兽一般嘶吼了一夜,刮得人头皮发麻,临近清晨的时候反倒是歇了,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的时候,北疆的天空竟然难得地透出了几分暖意。
铁如山将巨阙剑扛在肩膀上,双手随意的搭在剑上,走在前面,眼睛不断警惕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头刚吃饱的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别惹我”的懒散。
叶辰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铁如山的脚印一步步地向前走。
从李家镇出来已经走了一天了。镇子早就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灰黄色的戈壁和零星几棵被风吹歪的胡杨。官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走车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半干不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现在的叶辰,脑子里很乱,并不是那种思绪万千的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翻涌的乱。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周围任何微小的事物都能被他捕捉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振动,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细微的摩擦声。
那种力量还在,从他觉醒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退过,它就在那里,它就沉在他的丹田里,就沉在每一根经脉的尽头,像一头蛰伏捕猎、随时准备出击的巨兽一般,安静隐秘地趴着那里,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仅仅是偶尔动一动爪子,就能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这一路上,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真气把那股力量压下去,但根本没用,真气运转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那股力量也根本不理会他的真气,它就像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对叶辰的各种试探不屑一顾。
叶辰甚至有种错觉,体内觉醒的魔族力量之所以没有爆发,并不是被他压制下去的,而是那股力量根本就是懒得搭理他而已。
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抬起头,前方的铁如山变成了两个、三个,随后又重叠成了一个,转眼间又变成两个。地面在脚下不断的上下起伏,像是层层的波浪,又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轻飘飘的。
叶辰晃了晃头,又用力的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与精神。
他回想起昨夜觉醒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暗红的天空,无尽的大地,一道身影站在天地之间,背对着他,那身影高大的像一座山,虽然没有回头,但叶辰知道,他在那里看着自己,那个眼神,没有丝毫的恶意,但也并不善良。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的、更加纯粹的审视般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工匠在看自己亲手铸造的刀。
叶辰的脚步越来越漂浮,突然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用剑撑着地面,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眼瞪得浑圆,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地面,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顺着下巴滴落到了地上。
铁如山闻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叶辰,你还行不行了?要是不行了就早点说,省得浪费时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着。”
叶辰咬着牙,撑着剑想要站起来。但那股疲惫感来得太猛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下了一道闸门,把所有的意识、力量都给截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行,我可以。”,但声音还没出口,眼前就彻底黑了,直接向前栽倒在地,龙泉剑脱手飞出,落在三步外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铁如山这时才转过身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叶辰,沉默了片刻,走过去先把那把剑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间,然后弯腰,一手抄起叶辰的腰,把他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
叶辰的身体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就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一块铁。
铁如山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直接扛着叶辰大步往前走去。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山墙上有几道裂缝,但好歹能遮风。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枯草,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铃铛,风一吹,发出干涩的声响。
铁如山把叶辰扛进庙里,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把他放在一堆干草上。然后他出去捡了些枯枝回来,在庙中央生了堆火。
火光映在叶辰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铁如山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落在叶辰身上,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又开始刮了,铁铃铛在风里摇晃,发出单调的、重复的声响。
叶辰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又不像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干草上,能感觉到庙里的火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的橘红色的光芒,能感觉到铁如山坐在不远处的呼吸声,就连那干饼在嘴里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都清晰可辨。
但这些感知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虽然很真实,但又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识在不断的往下沉,穿过一片黑暗,穿过一层暗红色的雾气,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然后——他站在了一片空旷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的方向。四周全是暗红色的混沌,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未散的暮色。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落脚之处荡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叶辰环顾四周,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白霜?”
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混沌中传播开来,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个混沌空间本身就是那股气息的延伸,像是他此刻就站在某个存在的掌心之中。
叶辰的脊背瞬间绷紧。
那股气息太强大了,强大到他根本无法生出抵抗的念头,他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座大山,就像一滴水面对一片汪洋,那不是量级的差距,而是维度的差距。
混沌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更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才叶辰看不见他。当他显露身形的那一刻,整个混沌空间都安静了下来——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存在层面的安静,像是万物都在向他低头。
他很高,比叶辰高出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是一块未经裁剪的布。他的面容看不清楚,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和白霜的龙瞳不同,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野兽的气息。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宇宙的诞生与毁灭,映照着时间的流逝与轮回。当你看着它的时候,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
叶辰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那道身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叶辰,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然后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招了招,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招呼一个仆人。
叶辰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是白霜的气息——白霜在恐惧。那条活了几千年的寒冰巨龙,此刻像是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突然,一道白光从叶辰的胸口射出,落在前方三丈处,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白霜的身躯在半空中蜷缩着,龙头低垂,龙目紧闭,浑身的鳞片都在微微颤抖。他的体型比平时缩小了好几倍,与其说是一条巨龙,不如说是一条被吓坏了的大蜥蜴,看起来十分滑稽,远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威严与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