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与顾临渊踏进淑妃宫正殿时,殿内那股安神草药混合着某种特殊香料的气味愈发浓郁了。
此时淑妃正斜倚在软榻上,两个宫女跪在榻前为她揉腿。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慵懒,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淑妃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轻声道:“原来是叶大人、顾大人啊。二位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清冷的宫中来了?”
叶辰拱手道:“回娘娘,宫中近来不太平,陛下命我等加强各处宫禁巡查,确保各宫安全。今日例行到娘娘宫中看看,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陛下有心了。”淑妃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我这宫中人少事简,平日里除了几个老仆,连只野猫都少见,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说话间,顾临渊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目光在殿内那几尊紫铜香炉上扫过。忽然开口道:“娘娘宫中这熏香倒是特别。臣近来晚上睡眠不好,经常失眠,刚才闻着这香气,倒觉得心神安宁了不少。不知娘娘可否告知这香的来历?若能拿些回去,夜里或许能睡个好觉。”
淑妃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顾临渊,这位前锦衣卫千户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她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能在刘显手下活下来,还能被陛下重新启用的人,绝不会是随口问起一炉香这么简单。
淑妃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速慢了几分:“顾大人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的安神香,太医院那边每月都会送来。顾大人若是需要,本宫让宫女去太医院问问,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太医院的安神香,似乎不是这个味道吧。”顾临渊淡淡道,“臣在诏狱那些年,闻过不少太医院送来的药香,与娘娘宫中的味道,可不太一样。”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缓缓坐直身子,挥手让两个宫女退下。等殿内只剩三人时,她才轻声道:“顾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本宫宫中用的,是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顾临渊急忙摆了摆手,轻声道:“娘娘说笑了,臣可不敢。只是臣最近烦事太多,确实失眠严重,见您这香有效,便多问了几句。娘娘若是不便说,那就当我没问过。”
叶辰在一旁适时开口:“顾大人,既是娘娘不便说,咱们也不必强求。各处都已查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顾临渊看了叶辰一眼,点了点头。
淑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孙德海出宫后便再无消息,今早又听说宫里死了人,如今这两个人突然来访,句句不离熏香……
淑妃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缓缓说道:“二位大人公务繁忙,本宫就不多留了。慢走。”
叶辰与顾临渊行礼退出。
走出正殿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淑妃在隐瞒什么。
宫门口,秦越已经等在那里。这位影密卫百户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锐利。见两人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走”的手势。
三人快步离开淑妃宫的范围,直到转过两处宫墙,来到一处僻静的夹道,秦越才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秦越压低声音,打开油纸:“在淑妃宫后院的偏房里找到的。”
里面是一些蓝色的粉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临渊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和林三指甲里的一模一样。”
叶辰盯着那粉末,沉默片刻,道:“去找陛下。”
养心殿内。皇帝听完三人的禀报,又看着秦越呈上的蓝色粉末,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鎏金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淑妃……”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待她不薄啊。”
“陛下,物证在此。”顾临渊沉声道,“淑妃宫中的熏香与林三尸体上发现的粉末气味相似,如今又在她的偏房中找到同种粉末,她脱不了干系。”
皇帝抬眼看着顾临渊:“你想要朕怎么做?”
“臣请陛下,召淑妃问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裴海,去请淑妃来。”
“是。”
半个时辰后,淑妃被“请”到了养心殿。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苍白,但依旧强作镇定。
淑妃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很冷,“淑妃,朕问你,你宫中的熏香,从何而来?”
淑妃的身子微微一颤:“回陛下,是、是太医院所配……”
“太医院?”皇帝冷笑一声,“秦越,你说。”
秦越上前一步,将那包蓝色粉末呈上:“娘娘,这是臣在您宫后院偏房中发现的粉末,经查验,与今晨在天牢中暴毙的囚犯林三指甲中所藏粉末,系出同源。而林三死前,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德海密谋——孙德海已在管事房内‘自缢’身亡。”
淑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臣妾、臣妾不知道这些……”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妾深居宫中,怎会与那些外臣、囚犯有所牵连?这、这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顾临渊开口,“那娘娘可否解释,为何您宫中的熏香,会出现在一个死囚的指甲缝里?又为何同样的粉末,会在您宫中的偏房里被发现?”
“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淑妃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含泪,“陛下,臣妾伺候您多年,您是知道臣妾为人的,臣妾怎会做出这等事来?这、这定是那些奴才背着我……”
“淑妃。”皇帝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孙德海是你举荐入司礼监的,林三是铁血盟的人,铁血盟的沈鹤亭,是你的表兄——这些,你又要如何解释?你以为你隐瞒身份入宫,故意隐藏这些关系,朕真的不知吗?”
淑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皇帝,看着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冰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而她与墨离、与铁血盟的那些牵扯,皇帝早就知道了。今日不过是借叶辰等人的手,将这一切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臣妾……无话可说。”淑妃颓然跪坐在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帝看着她,许久,缓缓道:“淑妃李氏,行为不端,与外臣勾结,即日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外出。”
淑妃浑身一颤,没有求饶,只是深深叩首,淡淡地说道:“谢……陛下隆恩。”
两个太监上前,将她架了起来。淑妃没有挣扎,只是在被带出殿门前,回头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丝解脱。
殿门重新关上。
皇帝揉了揉眉心,对叶辰三人道:“你们做得很好。下去吧,明日之事,按计划行事。”
“臣等告退。”
出了宫,天色已近黄昏。
叶辰与顾临渊没有回城南庄园,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货栈——这是他们与杨继业约定的碰头地点。
货栈二楼的房内,兵部尚书杨继业已经等在那里。见两人进来,他指了指桌上的京城布防图:“都安排好了。明日西时,二十辆装载‘军械’的马车会从城西武库出发,经安定街、西市,最后出金光门。沿途我们安排了三百名好手伪装成百姓、商贩,铁血盟一旦动手,他们半柱香内就能赶到。”
顾临渊仔细看着布防图上的标记,问道:“马车里的‘货’,确定能骗过他们?”
“放心吧。”杨继业冷笑,“外表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里头装的都是包了铁皮的木头。重量、声音都对,不打开看,绝对分辨不出来。”
叶辰点了点头:“沈鹤亭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铁血盟今天调动了不少人手,都往西市附近聚集了。”杨继业道,“看来他们确实上钩了。”
“墨离呢?”
“玄都观那边很安静,没什么异常。”杨继业顿了顿,“不过陛下让我提醒你们,墨离此人诡计多端,明日他未必会亲自出面,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出手——他要的只是混乱,至于军械能不能到手,对他而言或许并不重要。”
叶辰明白这话的意思。墨离真正在意的,是北疆的葬神渊通道。在长安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牵制朝廷的注意力,为北疆的计划争取时间。明日即便他们成功剿灭铁血盟,对墨离而言,也不过是丢掉一颗棋子罢了。
顾临渊冷声道:“无论如何,铁血盟必须除掉。沈鹤亭在长安经营多年,耳目众多,留着他,后患无穷。”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戌时,杨继业才匆匆离去——他明日还要上朝,不能在此久留。
杨继业走后,叶辰与顾临渊却没有休息的意思。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明日之后,这座城市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波,谁也不知道。
顾临渊忽然问道:“你觉得,淑妃真的会就这么认命吗?”
叶辰沉默片刻,说道:“她认不认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啊……”顾临渊叹了口气,“陛下念旧情,留了她一命。若是换了先帝,恐怕今夜冷宫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叶辰没有说话。
他想起淑妃被带出殿时,回头看皇帝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多,他看不透,但总觉得不安。
希望,只是多想了吧。
翌日,腊月初五。
天刚蒙蒙亮,叶辰与顾临渊便醒了。两人洗漱完毕,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将兵刃仔细检查了一遍。
辰时,两人离开货栈,朝着城西武库的方向而去。然而他们才走到半路,一骑快马便疾驰而来,马上的影密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叶大人、顾大人。”
叶辰与顾临渊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顾临渊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影密卫抬起头,脸色难看:“陛下让我过来告诉你们,淑妃……昨夜在冷宫,自缢身亡了。”
闻言叶辰的瞳孔骤然收缩,顾临渊也是眉头紧皱。
“什么时候的事?”
“送早饭的宫女发现的,大概卯时三刻。太医验过了,说是……”影密卫顿了顿,“死于昨夜子时左右。”
子时。
那正是他们离开皇宫后不久。
顾临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向叶辰,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淑妃的死,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不想让她活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