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洒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不到半个时辰,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过半天光景,整座长安城就被裹上了一层素白,屋檐、树梢、街道,都覆着厚厚的雪,将这座千年古都衬得肃穆而静谧。
城南,水井坊深处的小院里,叶辰和顾临渊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这雪来得不是时候。”顾临渊低声道。
叶辰明白他的意思。大雪封路,出行不便,无论是他们北上,还是皇帝的反间计,都会受到影响。但天要下雪,谁也拦不住。
“陈婆婆那边,安排妥了么?”叶辰问。
顾临渊点了点头:“放心,已经安排妥了,就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柳林村,我早年置下的一处宅子。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宅子离村子有段距离,背靠山林,前面有条小河,僻静,也安全。”
叶辰看他一眼:“你早年置下的?”
顾临渊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锦衣卫那些年,手上沾的血太多,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死了,总得有个埋骨的地方。”
叶辰没接话。他知道顾临渊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在锦衣卫,能活到退休的,十不存一。大部分人都死了,死在任上,死在追杀的路上,死在诏狱的刑架上。顾临渊能活到今天,除了本事,恐怕也少不了这种“留后路”的清醒。
“什么时候动身?”叶辰问。
“午后。”顾临渊看了看天色,“雪小些就走。我雇了辆马车,车厢加厚了,铺了棉被,婆婆受不得颠簸。”
正说着,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方用了多年的木梳,还有一包顾临渊给她买的桂花糕。
“小三子啊,”陈婆婆走到廊下,伸手替顾临渊掸了掸肩上的雪,“这就要走了?”
“嗯,走了。”顾临渊扶住她,声音是叶辰从未听过的柔和,“婆婆,咱们去个新地方,那儿清静,空气好,您养养身子。”
陈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抓着顾临渊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三子,你答应婆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办完事,就回来。婆婆……婆婆等你。”
顾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跪下来,仰头看着陈婆婆,一字一句道:“婆婆放心,小三子一定回来。等办完了该办的事,小三子就回来,给您养老,给您送终。”
他说得郑重,像在发一个用性命担保的誓。
陈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顾临渊的脸,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婆婆等你,等你……”
叶辰别过脸去,望向院外漫天飞雪。
他忽然想起了林婉。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替他包扎伤口、熬药煮饭的姑娘。她死的时候,他连一句“等我”都没来得及说。
有些人,等着等着,就等不到了。
午后,雪果然小了些。
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话不多,只对顾临渊点了点头,便跳上车辕,默默等着。
顾临渊扶着陈婆婆上了车,将包袱放在她手边,又仔细检查了车厢里的暖炉、棉被、水囊,确认一切妥当,才退出来。
他对车夫说道:“路上慢些,稳些。到了地方,按我说的做。”
“东家放心。”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婆婆从车窗里探出头,朝顾临渊挥手。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顾临渊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叶辰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方手帕。
顾临渊没接。他站在那儿,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雪中的雕塑。
顾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儿子陈大勇,是个江洋大盗,手上十七条人命,当年是被我亲手抓进的昭狱。判的是秋后问斩。”
叶辰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也被关了进去,你说巧不巧,就关在他的隔壁,要不说缘分这东西很奇妙呢,在牢里,我们说了很多,也彼此放下了心结,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没熬到问斩,人就没了,他最后嘱托我,我要是能出来,一定要替他来看看他老娘,告诉他老娘,他不是坏人,最起码,没有别人口中说的那么坏。”
顾临渊顿了顿,“其实我出来以后,来过这里,只不过是远远的看着,没跟老人见面,关键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天雨中的景象——破败的屋子,漏雨的屋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就着雨水啃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顾临渊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最后我托人给她捎了点东西,我只说,是她儿子托人给她带的,还让人告诉她,让她保重身子,等大勇回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顾临渊的声音有些哑,“昨天,我跟陈婆婆说了实情,我告诉陈婆婆,她儿子被流放三千里,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她听了,没哭也没闹,只是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说:‘回不来也挺好的,回不来也挺好的……总比死了强。’”
叶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顾临渊继续说道:“昨天,我跟她说了以后,婆婆就开始跟我说一些陈年旧事,絮絮叨叨的说了个没完,她说陈大勇小时候有多淘气,说老头子死得早,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娶媳妇、抱孙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可是她儿子死了,死在我手里。我骗了她,也照顾了她,叶兄,你说,我这是在赎罪,还是在造孽?”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叶辰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起顾临渊在破庙里说的那番话——“二十岁那年,我奉错命,杀错人。一家五口,只活了一个。”
那时的顾临渊,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悔和痛。而现在的顾临渊,眼里除了悔和痛,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近乎自毁的执念,一种用余生去偿还血债的决绝。
叶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顾兄,这世上有些债,还不清。也说不清,但还在还,总比不还好。”
顾临渊转过头,看着他。
叶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陈婆婆等你,不是因为你照顾了她。是因为在她心里,你就是她儿子。你答应了她要回去,那就必须回去。这不是债,这是承诺。”
风卷着雪,呼啸而过。
顾临渊站在雪中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是,是承诺。”
他转身,朝马车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雪花落在他弯下的背上,很快积了更厚的一层。
起身时,他眼中已没有了泪,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走吧,”顾临渊说,“回城。陛下还在等我们。”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这世上的许多人和事,来了,又走了,留下的痕迹,终究会被时间抹平。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埋不掉的。
比如承诺。比如血债。比如那些在风雪中等候的人。
柳林村在长安城南三十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马车抵达时,已是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金光,照在覆雪的山林和屋舍上,美得不真实。
车夫按顾临渊的吩咐,将马车停在村外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宅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圈篱笆,院子里有口水井,井边有棵老柿子树,这会儿叶子落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像小红灯笼一样。
陈婆婆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婆婆,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车夫扶着她往里走,“您看,院子宽敞,能种菜。屋后是山,能捡柴。前头有条河,夏天能洗衣裳。比水井坊强多了。”
陈婆婆颤巍巍地走进院子,四下打量着。屋子显然被打扫过,窗明几净,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还摆着一碟新蒸的馍馍,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
陈婆婆拉着车夫的手,不安地问道:“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花钱,”车夫扶她在炕沿坐下,“这宅子是顾大人一个朋友的,他出远门了,顾大人一直托我照看着。空着也是空着,您住这儿,正好帮他看家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宅子是顾临渊三年前真金白银买下的,地契上写的是个化名。但他不能说,说了,陈婆婆更不敢住。
陈婆婆还是不放心:“那……他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车夫舀了碗热乎的稀饭递给她,说道:“这可说不准,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婆婆您就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给您送来。”
陈婆婆捧着碗,稀饭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车夫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涨。
车夫知道,这碗稀饭里盛着的,是老人对安稳日子的全部期盼。他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布包,里面是顾临渊特意准备的过冬衣物和一些常用的药材,轻声说道:“婆婆,这些您收着。顾大人说了,等开春暖和了,就来看您。”
陈婆婆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水汽,她望着车夫,又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他忙,不用特意来看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就是惦记着他,别冻着,别累着。”
车夫应着“哎”,心里却明白,这惦记就像院角的老柿子树,看似沉默,根却早已深深扎进了老人心里。他又嘱咐了几句添衣取暖的话,才转身离开。
马车驶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陈婆婆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顾临渊送的那方旧帕子,像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念想,在暮色里凝成了一道单薄却温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