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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执刀人

天下藏妖

天光彻底放亮时,叶辰和顾临渊已带着陈婆婆绕道长安南郊,从明德门重新入城。

一夜血战奔逃,三人的形容都有些狼狈。叶辰的外袍在打斗时被刀锋划开了几道口子,袖口还沾着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顾临渊背着陈婆婆走了一路,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倒是陈婆婆昏睡了一路,此刻醒来,虽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紧紧抓着顾临渊的衣袖,不肯松手。

“婆婆莫怕,我们回城了,安全了。”顾临渊放柔了声音,与之前那个冷面逼供、掰断人手指的锦衣卫简直判若两人。

叶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人穿过清晨的街市。这个时辰,长安城刚刚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正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街角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裹着破旧的棉絮瑟瑟发抖。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三十里外的生死搏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幻梦。

但叶辰和顾临渊都知道,那不是梦。血迹是真的,尸体是真的,那些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也是真的。

顾临渊低声说道:“先送婆婆回水井坊吧,那里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叶辰疑惑道:“你就不怕他们在那里埋伏吗?”

顾临渊摇了摇头,说道:“这里是长安城,不是昨天的破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的,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叶辰点了点头,说道:“安顿好婆婆就去紫宸殿吧。陛下还在等我们的消息呢,也该去复命了。”

半个时辰后,叶辰与顾临渊带着婆婆就到了水井坊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顾临渊将陈婆婆安顿在里屋,又仔细检查了院门、窗户,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回到院中。叶辰已从井里打了水,正用湿布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叶兄,”顾临渊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昨夜的事……要报给陛下么?”

叶辰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要报。”顾临渊神色凝重,“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能养出来的。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你来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叶辰将染血的布扔进水盆,水瞬间被染成淡红色,“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顾临渊缓缓说道:“长安城里,能这么快摸清我们动向的,可不多。墨离算一个,沈鹤亭算一个。但沈鹤亭势力远在江湖,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除非——”

“除非他在朝中有人。”叶辰接上他的话。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所以昨夜的事,必须报。不仅要报,还要详报。陛下手里有影密卫,有锦衣卫旧档,或许能查出些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叶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如实禀报。”

“那陈婆婆……”顾临渊看向里屋。

叶辰看出了顾临渊的顾虑,说道:“我留下照顾婆婆,你一个人去紫宸殿。陛下现在最想见的,是你这个刚从诏狱里出来、又替他办成了差事的前锦衣卫千户。我去,反而有些多余。”

顾临渊怔了怔,随即就明白了叶辰的意思。

皇帝要用顾临渊,就要先看看他的忠心,看看他的能力,更要看看他在脱离了叶辰这个“外力”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用人之道。

顾临渊抱拳,低声道:“我明白了。那叶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婆婆就拜托你了。”

“小心。”叶辰只说了两个字。

顾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今日不是大朝,紫宸殿内空旷而安静。九龙金漆御座高高在上,皇帝一身明黄常服,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晨光从高大的窗棂透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裴海垂手侍立在御座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陛下,”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倒在地,“顾临渊求见。”

皇帝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头也不抬:“宣。”

“宣——顾临渊觐见——”

悠长的通传声在殿中回荡。片刻后,顾临渊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疲惫,却掩不住。

“臣,顾临渊,叩见陛下。”顾临渊在御阶下跪倒,行大礼。

皇帝终于放下朱笔,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顾临渊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顾临渊站起身,垂手肃立。

“差事办得如何?”皇帝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临渊从怀中取出三本账册、一卷口供,双手呈上:“臣与叶辰,三日内清剿了墨离在长安的四处据点。千金坊赌场、永兴坊‘胡记寿材’、平康坊‘醉香楼’、务本坊旧兵部武库。共擒杀墨离党羽二十七人,缴获赃物、账册若干。这是从义庄缴获的账册原本,以及从醉香楼王妈妈、寿材铺胡老四处逼出的口供。”

裴海走下御阶,接过东西,转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的封面,目光落在顾临渊脸上:“听说,你们在旧武库里,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顾临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旧武库中藏有制式军械三百余件,弓弩一百二十张,毒箭五千支,皆为新铸。账册记载,这批军械原定腊月初七从城南货栈起运,走河东道,经太原、雁门关,最终送至北疆葬神渊外三十里山谷,交接给一个叫‘阿史那罗’的突厥人。”

皇帝的手停在账册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突厥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墨离的手,伸得可真长。”

顾临渊垂下眼:“臣还查知,负责这批军械出城文书用印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德海。”

“砰!”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孙德海……”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好,好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朕的印,倒成了他私通外敌的通行证了!”

顾临渊跪倒在地,沉声道:“陛下息怒。臣等已掌握孙德海与墨离勾结的确凿证据,只等陛下圣裁。”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临渊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才缓缓开口说道:“证据确凿?”

“确凿。”顾临渊抬头,目光坦然,“臣在醉香楼逼问王妈妈时,她亲口承认,每月初五、十五,孙德海都会出宫,在‘听雨轩’茶楼与墨离手下接头。臣与叶辰曾亲眼目睹,亲耳听见他们提及‘腊月初七’‘城南货栈’‘突厥人’等词。且孙德海每次出宫前,必先往永寿宫拜见淑妃娘娘。”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本就凝滞的空气上。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淑妃……”他喃喃道,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怒,有痛,有难以置信,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裴海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有一事,”顾临渊咬了咬牙,决定将昨夜的事和盘托出,“昨夜臣与叶辰护送陈婆婆出城暂避,在城外三十里破庙歇脚时,遭十余名黑衣死士突袭。”

皇帝目光一凝:“死士?”

“是。”顾临渊将昨夜破庙中的厮杀细细道来,从黑衣人破顶而入,到叶辰暴起反杀六人,再到剩下两人不战而退,无一遗漏。最后,他沉声道:“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豢养。且他们目标明确,只冲叶辰一人,对臣与陈婆婆视若无睹。臣怀疑——”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你怀疑什么?但说无妨。”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臣怀疑,这些人要么是墨离派来试探叶辰深浅的棋子,要么……就是朝中另有其人,已与墨离勾结,欲除叶辰而后快。”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铜漏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皇帝缓缓靠回龙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顾临渊。”

“臣在。”

“你在锦衣卫多少年了?”

顾临渊一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自永初三年入锦衣卫,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

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力士到小旗,从小旗到总旗,再到千户。你破过的大小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死在你这双手底下的人,怕是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顾临渊闻言,心中一沉,背脊一点点直了起来,他不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也不知道皇帝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以及叶辰,甚至陈婆婆的生死。

顾临渊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已全是汗,沉声道:“臣……确曾杀过不少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或许不该杀。但锦衣卫这把刀,从来不是由握刀的人来决定的。刀锋所向,唯有皇命。”

皇帝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揣度,随后收起笑容,缓缓说道:“好一个‘唯有皇命’,那朕现在问你,若朕让你重回锦衣卫,这把刀,你还提得动么?”

顾临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重回锦衣卫,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尘封三年的黑暗。诏狱的阴冷、刑具的寒光、同僚的唾弃、刘显那张得意而狰狞的脸……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犹豫。抬起头,目光如炬,沉声说道:“臣的刀,从未放下过,只是这把刀,如今不想再为某个人、某个位置而挥。臣只想用它,斩该斩之人,平该平之事。等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这把刀是封是藏,是毁是折,但凭陛下处置。”

他说得坦荡,说得决绝。

皇帝看着这个跪在阶下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跪在这里,说“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斩尽天下奸邪”的年轻锦衣卫。

那时顾临渊的眼睛,也像现在这样亮。

“好。”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你就继续用这把刀。不过不是锦衣卫的刀,是朕的刀。”

顾临渊一怔。

“叶辰是朕的刀,你也是。”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顾临渊面前,“朕要你们做的事,还有很多。墨离、沈鹤亭、突厥、北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用刀去斩,用血去洗。”

他伸出手,虚扶了顾临渊一把。

“起来吧。”

顾临渊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昨夜袭击你们的人,朕会让裴海去查。”皇帝转身,看向殿外渐高的日头,“孙德海和淑妃……朕自有计较。你们就不用再管了,你们下一步的任务,是继续盯着墨离在长安的残余。记住,打草可以,但别把蛇惊跑了。朕要的,是一网打尽。”

“臣,明白。”

“去吧。”皇帝摆摆手,“叶辰那边,你告诉他,朕等他来见朕的那一天。”

顾临渊深深一礼:“臣,告退。”

他退出紫宸殿,走下汉白玉台阶时,才发觉双腿有些发软。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皇帝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朕的刀……”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和叶辰的命,就彻底绑在了这条船上。船沉,人亡;船行,手上注定要沾满洗不净的血。

顾临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绝的清明。

他迈开步子,朝水井坊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