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平康坊的灯火却亮得灼眼。
叶辰在巷口成衣铺买了身靛蓝绸衫,将染血的旧衣卷了塞进包袱。他对着摊主那面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醉香楼是平康坊排得上名号的红馆。三层飞檐朱楼,门前挂着两串红纱灯笼,脂粉香混着酒气从门里飘出,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
叶辰在街对面站了片刻。他想起顾临渊说的话,“您用您的方法”。我的方法是什么?江湖人的方法。不惊动、不杀人、不留痕迹。可这是长安,不是渝州的江湖。这里没有快意恩仇,只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和藏在笑脸下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醉香楼。
“哟,这位爷面生啊!”
门帘一挑,一个三十来岁的丰腴妇人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一丝审视——这是王妈妈。
叶辰递过一块碎银,低声道:“妈妈,寻个清静。”
王妈妈接过银子,指尖一捻,笑容更盛:“清静有啊!楼上雅间,秋月,来迎贵客——”
叶辰挥手打断了她,“姑娘就不必了,我找个人。”
王妈妈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爷要找谁?咱们这儿的姑娘可多了,您不说个名字,我怎么帮您找啊?”
叶辰盯着她的眼睛,凑到耳边,低声说道:“是胡老四让我来的。说这儿有好酒,让我过来尝尝。”
王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其短暂,但叶辰看见了,她左眼睑抽搐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缩回袖中。那是藏武器的位置。
王妈妈重新笑起来,但笑意没到眼底,“原来是胡老四啊,他倒是有心。爷,随我来,后院有窖藏的好酒,刚开的坛。”
叶辰跟着她穿过前厅。厅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有文士模样的,也有江湖客打扮的,搂着姑娘调笑喝酒。丝竹声里,叶辰听见角落一桌有人在低声交谈,提到“北疆”、“粮草”几个字。
他眉头一皱,但脚步缺没停,跟着王妈妈径直来到后门,后门通着一条窄廊,廊外是个小院,种着几丛竹子。院角一口井,井边放着两个空酒坛。
王妈妈推开西厢房的门:“爷,请。”
屋里点着油灯,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没有酒,也没有人。
叶辰进了屋,说道:“妈妈,酒呢?”
王妈妈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别着急嘛,酒这就来,敢问爷,您是哪个衙门的人呀?”
“不是衙门。”
“不是衙门,那就是江湖的朋友了?”
王妈妈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握在手中,沉声道:“胡老四栽了?”
叶辰转身看着一身戒备的王妈妈,沉声道:“他没死,也没被抓,只不过说了些不该说的。”
“他说了什么?”
“醉香楼后院,每月十五,清风送月。”
王妈妈脸色骤变。她没再废话,短刃直刺叶辰咽喉——招式狠辣,是杀人的路数。
叶辰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微微一侧就躲开了短刀的攻击,左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腕,直接一拧,王妈妈闷哼一声,短刀直接脱手落在地上,紧接着叶辰右掌直接劈在了她的颈侧,王妈妈整个人瞬间软倒了下去。
叶辰接住她,放倒在椅子上,从她袖中摸出一串钥匙、一块腰牌。腰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刘”,背面是个编号——十七。
刘显的人。编号十七,说明地位不低。
叶辰收起腰牌,就在屋里翻找了起来。柜子里是寻常衣物,桌下有个暗格,里面有几封密信,不过都是些寻常的生意往来。他正皱眉间,目光无意落在了墙角处。
那里有个香炉,炉灰很新,但炉底边缘却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是封蜡。叶辰撬开香炉底,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新鲜的刮痕。东西被取走了,就在不久前。
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叶辰急忙吹灭油灯,闪身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汉子探头进来,看见倒在椅子上的王妈妈,低骂一声:“糟了!”
他立刻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
叶辰在门后趁机出手,第一掌直接切在最后那人的颈侧,第二掌拍在旁边人的胸口,第一个进来的汉子见状,急忙想要拔刀反抗,叶辰哪会给他机会,刀刚出鞘半寸,叶辰的手掌就已经切在了他的喉结上。
三人闷声倒地。
叶辰蹲下在他们身上摸索着。第一个人怀里有封信,没封口,他抽出来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字迹很潦草,但内容却让他心头一沉。
“货已移至三号仓,十五之约取消。风声紧,暂避。”
没有落款,但提到了“三号仓”——务本坊旧兵部武库,就是顾临渊去的地方。
叶辰收起信,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四人,直接从窗口翻出。
他得去务本坊。
务本坊在皇城东南,前朝曾是兵部衙门所在,后来兵部迁走,留下一片旧库房,平日少有人来。
顾临渊蹲在坊墙的阴影里,看着三十步外那栋黑沉沉的三层砖楼。旧兵部武库。墙很高,没有窗,只有一楼一扇包铁的木门。门前挂着锁,锁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
但顾临渊看见门缝下没有积灰——最近有人进出过。
他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坊里静得吓人,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在夜空里荡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待更夫走远了。顾临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武库门前。他没碰锁,而是绕到侧面,手在墙砖上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砖向内陷进去,墙里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一旁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隙。
是暗门。
顾临渊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混着一丝血腥味,很淡,但顾临渊闻到了。他在昭狱待了三年,对这种味道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一间空旷的前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有几行新鲜的脚印通向楼梯。
顾临渊跟着脚印上楼,二楼堆满了废弃的兵器架、破损的铠甲,像座坟场。脚印在这里乱了,分成了好几路。
顾临渊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有进有出,最少四个人,他熄了火折子,在黑暗里倾听,有微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是刻意压抑着,但逃不过他的耳朵——在东南角,那个巨大的盔甲架子后面。
顾临渊没动,他在等,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那呼吸声终于绷不住了,稍微急促了些。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是刀出鞘的声音。
两个人。
顾临渊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反手握了,身体伏低,像只准备扑食的豹。
盔甲架子后面的人先动了,一个黑影率先窜了出来,手里短刀直刺顾临渊后背——很准,很快,是练家子。
顾临渊没回头,身体向侧前方一滚,匕首反手向上一撩。黑暗中传来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几乎同时,一直藏在梁上的第二个人从头顶扑下,一刀直劈头顶,顾临渊抬手,匕首架住劈下的刀,火星迸溅。借着力道,他膝盖顶在对方小腹,左手成爪扣住对方咽喉,用力一捏。
“咔吧。”
喉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一个人此时挣扎着要爬起来,顾临渊没给他机会,直接一脚踩在他胸口,匕首抵住眉心,低声问道:“你们一共几个人?”
“咳……你、你是……”
“我问,你答。”匕首尖刺破皮肤,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几个人?”
“四、四个……”
“剩下的两个在哪?”
“楼下……地窖……”
“地窖入口?”
“盔甲架……后面……有机关……”
顾临渊看了一眼盔甲架,随后手腕一沉,匕首直刺入眉心。那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走到盔甲架后,摸索墙面。找到一块凸起的砖,按下去。
墙面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有光从下面透上来,还有轻微的说话声。
“……王妈妈那边没消息,怕是栽了。”
“胡老四也联系不上。姓顾的出了昭狱,还带着那个叶辰,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怕什么?地窖里有‘货’,他们敢来,正好一并处理了。”
顾临渊悄无声息地走下石阶。
地窖不大,三十步见方,点着四盏油灯。中间一张木桌,两个人对坐着喝酒,桌边靠着刀。
靠墙堆着十几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弓弩,是制式的军弩,弩机上还打着兵部的烙印。
顾临渊眼神冷下来。
私藏军械,是诛九族的罪。
就在他正要动手之时,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