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没有惊动任何一方。他像一片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水塔另一侧滑下,落入下方的小巷,迅速远离了玄都观区域。他知道,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也足够震撼。高毅和苏瑶的下落,神秘的玄都观,多方势力的暗中窥视……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来思考下一步。
回到万工坊时,已是傍晚。王记铁铺炉火已熄,王掌柜正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啃馍。看到叶辰回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石头,回来啦?锅里有剩的糊糊,自己热热吃。”
“哎,谢谢掌柜的。”叶辰应着,脸上恢复了“叶石头”那略显木讷憨厚的表情。他走到后院,打水冲洗了手脸,吃了饭便回到了那间堆满杂物、弥漫着干草和铁锈味道的柴房。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漏下的些许天光。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幽冥剑冰冷的幽光,厚重的黑布,雷声阴鸷的脸,玄都观诡异的平静,以及那几处隐藏在更深处、如同毒蛇般窥视的眼睛。
高毅还活着,但落入了墨离手中,幽冥剑被夺。苏瑶很可能也在那里。玄都观是龙潭虎穴,且有未知势力在暗中关注。
他该怎么做?孤身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等待时机?时机何时会来?墨离将他们秘密关押于此,必有所图,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高毅和苏瑶的危险也越大。
还有今晚那莫名的被监视感……是否与他有关?是否意味着,他“叶石头”的身份,也并非绝对安全?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水草,但叶辰的心,却在纷乱中渐渐沉静下来。苏老先生的话再次浮现:“心若向光,泥泞中也能踩出莲花;心若沉沦,坦途亦是囚笼。”他不能乱,更不能急。林婉和铁心的仇要报,高毅和苏瑶要救,龙脉的秘密要查,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活着,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玄都观内部的布局,需要知道那些暗中监视者的身份,需要找到可能的盟友或突破口。
就在他理清思路,准备合眼休息片刻时——
咻!咻!咻!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柴房那扇破损的窗户骤然袭来!目标直指床榻!
叶辰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身体已做出本能反应!他没有向后躲闪,而是猛地向侧前方翻滚,同时抓起枕边的旧棉袄抖开!
“当当当!”
三支闪烁着幽蓝寒芒的袖箭,深深钉入了他刚才头颈所在位置的木板墙上,箭尾兀自颤动,显然淬有剧毒!
敌袭!而且是专业的杀手,悄无声息,一击致命!
叶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暴露了!这么快?是因为白天的追踪被发现了,还是……
不容他细想,柴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森冷的弧线,分上中下三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带着浓烈的、只为杀人而存在的死士气息!
不能动用赤霄剑!不能暴露真实修为!“叶石头”只是一个力气大点的铁匠学徒!
电光石火间,叶辰做出了决断。他发出一声惊恐的、符合“叶石头”身份的怪叫,猛地将手中旧棉袄朝着正面的杀手掷去,同时矮身,用肩膀狠狠撞向侧面堆放杂物的破木架!
哗啦!木架倾倒,杂物散落,暂时阻了侧面杀手的来势。正面的杀手挥刀劈开棉袄,叶辰已就势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撩向下盘的一刀,小腿裤脚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凉的感觉贴着皮肤滑过。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柴房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扑去!杀手在身后紧追不舍,刀风袭背!
“救命啊!有贼啊!杀人啦!!!”
叶辰扯开嗓子,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了凄厉至极、惊恐万分的嘶吼!这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炸雷般传出老远!
他撞开后门,踉跄着冲入后院,故意踢翻了院中晾晒的铁锅、水桶,制造出更大的噪音。然后,他不往更黑暗僻静的地方跑,反而朝着与铁铺一墙之隔、住户密集的巷道冲去!
“着火了!快救火啊!王掌柜!刘婶!有强人进铺子啦!!!”
他一边狂奔,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胡乱喊叫着,将能想到的、最能引起邻里注意的词儿全都吼了出来。
身后的杀手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如此“不堪”且采取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微微一愣,但追杀指令未变,三人急速追来,手中短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叶辰后心!
叶辰仿佛背后长眼,在刀刃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扑倒,一个狼狈不堪的“驴打滚”,滚进了巷道。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惊慌失措下的跌倒,却恰好让过了致命一击,只让刀尖在肩头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而这时,被他吼叫声惊动的住户们,终于有了反应。
“怎么回事?!”
“哪里喊救命?”
“好像是王记铁铺那边!”
“有贼?快抄家伙!”
临街的窗户纷纷亮起灯光,有人推开窗子探头张望,更有几个胆大的汉子,提着门闩、菜刀,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杀手追至巷口,眼看叶辰连滚带爬地混入闻声而来的人群,而四周灯火渐亮,人声嘈杂,再追下去必然暴露。
领头的杀杀手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人毫不迟疑,立刻放弃追杀,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无声,分三个方向,融入漆黑的夜色和小巷深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一串迅速远去的、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叶辰被几个邻居汉子扶起,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好几个蒙面拿刀的恶贼冲进柴房要杀他”。王掌柜也提着根铁棍赶来,见状又惊又怒,一边安抚叶辰,一边向闻讯赶来的坊间更夫和巡夜的金吾卫兵丁述说。
一场混乱的搜查自然毫无结果。金吾卫敷衍地记录了几句,便以“流匪惊扰”定了性,叮嘱百姓夜间小心门户,便收队离去。邻里们议论纷纷,既有后怕,也有对世道不满的牢骚,渐渐散去。
王掌柜给叶辰肩头的伤口胡乱撒了把香灰,包扎了一下,叹气道:“石头啊,怕是白天在货栈露了工钱,被哪里的瘪三盯上了。以后晚上警醒点。唉,这世道……”
叶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流匪?绝无可能。
那袖箭的力道、淬毒的幽蓝、杀手的身手、撤退时的干脆利落……这是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死士。而且,他们似乎只是想杀“叶石头”这个铁匠学徒,而非绑架或逼问什么。是灭口?因为他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因为“叶石头”这个身份本身,碍了谁的事?
最让他警惕的是,这次袭击,与白天发现囚车、追踪玄都观,间隔太短了。短到不像是因为追踪被发现而引来的报复——阴阳家若发现他,更可能选择暗中监控或设伏擒拿,而不是用这种打草惊蛇的刺杀。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继续以“叶石头”的身份,在万工坊,在长安底层,自由地活动和观察。有人想逼他现身,或者,至少把他从这个相对安全、信息流通的位置赶走。
会是谁?李元府?墨离?还是白天监视玄都观的几方势力中的某一方?
叶辰躺回重新收拾过的柴房,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危机感。长安这张巨大的网,正在他周围悄然收紧。玄都观的秘密,高毅和苏瑶的处境,多方势力的暗流,以及今晚这来历不明的杀机……所有线索如同乱麻,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叶石头”这个面具,已经出现了裂痕。他必须更主动,更冒险。而所有的线索和危机,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两个地方——能买到秘密的鬼市,和那座隐藏着最重要人与秘密的玄都观。
夜色更深,万工坊重新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但叶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轻轻握住怀中那本以三十个铜钱换来的、残缺的前朝笔记,冰凉的兽皮封面,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命运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