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清幽谷的每一片叶子。
风从北方的山隘口呜咽着灌进来,卷起谷底残留的焦土气息——那是昨日雷火肆虐的证明,也是昨日牺牲烙在这片土地上的、永不会褪色的印记。
叶辰站在谷口那块凸起的青石上,最后一次回望。
他看见谷中那株昨日被雷劈去半边、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古松,看见松树下那四座新垒的土坟,没有墓碑,只用削平的木板上刻着简单的名字:林婉、铁心、老王(胖管事)。另外三位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义士,只能合葬一冢,插着一柄折断的短剑。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几人围坐在树下的情景。
林婉就靠在那棵松树下调理内息,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浅笑,指尖还残留着为他包扎时草药的清香。铁心大师坐在火堆旁,用磨石一下下打磨着锤柄,嘴里嘟囔着“这届年轻人真不省心”,可眼里的关切藏不住。胖管事老王正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说着“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的实在话。
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鲜活的面孔仿佛就在面前,叶辰刚要伸手,转眼间,火光、雷霆、怒吼、鲜血,以及林婉化作漫天荧光前,那最后一声轻不可闻的“保重”。
叶辰闭上眼,赤霄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搏杀时的滚烫,也仿佛还映照着林婉消散时那凄美绝伦的光。这把剑,是铁心大师以毕生心血相赠,期许他持之卫道。可如今,赠剑之人已魂归天地,他最想守护的人,也因他“持剑不力”而香消玉殒。
“卫道……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谈何卫道?”他嘴角扯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初入渝州城时,那个在苏府回廊下,用清冷又带着几分探究眼神打量他的苏瑶——那时他只觉此女心思难测,却不知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早已因她而起。
他想起了槐树村外,高毅咋咋呼呼地拍他肩膀,说“叶辰,以后我罩你!”时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想起了阴山古庙,两人背靠背面对无数阴兵尸傀,高毅怕得手抖,却仍死死挡在他侧翼。
更想起了白家镇幻境中,林婉第一次展现惊人阵法造诣,破开迷障后,她抹去额角细汗,对他露出的、带着些许小得意的嫣然一笑。那一刻,他仿佛在血腥的江湖路上,看到了一株于淤泥中静静绽放的青莲。
从阴山诡事到渝州迷雾,从神兵谷试炼到泗水绝境,他们三人从彼此猜忌的陌路,到生死相托的伙伴,一路踏着荆棘与尸骸走来。他以为这条用血与火铸就的路,会一直延伸到天涯海角。
可原来,世间最牢固的信任,也抵不过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与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失去。原来,并肩作战的温暖,会被至交红着眼吼出的“为何死的不是你”彻底冰封。
高毅离去时那决绝而痛苦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叶辰心里最软的地方,然后反复搅动。他知道高毅的指责里有多少是迁怒,有多少是痛失后的崩溃,他更知道自己心底那“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的悔恨,与高毅的愤怒同根同源。
他们都无法原谅对方,更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离开便成了唯一的选择。让时间和距离,去冷却这灼伤灵魂的痛与恨。或许,也等待着在某条未知的路上,被命运再次碾压成齑粉。
官道尽头,尘土早已落定,空无一物,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高毅一定去了某个地方,带着幽冥剑,带着对林婉的思念与对他的恨意,踏上了一条比他更偏执、更危险的路。
而他自己呢?
叶辰摸了摸怀中那半块已彻底沉寂的血玉残片,如今仅存的希望或许就系于己身。墨离、阴阳家、那深不可测的丞相、所有的谜团,所有的仇恨,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北方。那座矗立在神州腹心,承载着天下极致的繁华与最深沉黑暗的巨城。
寒风凛冽,叶辰深吸一口气,将那浸透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清幽谷,连同谷中那几座无言的孤坟,一起深深烙在心底最痛的角落。
然后,他转身,迈步,步伐起初有些踉跄,带着重伤未愈的虚浮和心如死灰的沉重。但一步步,踏在北方坚硬冰冷的土地上,那步伐便一点点稳了下来,慢,却异常坚定。
赤霄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剑鞘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铮鸣,虽不复全盛时的煌煌之光,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沉凝与肃杀。
孤身上路,前方便是龙潭虎穴,是天下权谋的中心,是仇敌汇聚之地,也是所有因果的了结之处。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更残酷的陷阱,是更强大的敌人,还是黑暗中渺茫的微光?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有些人,一旦失去,便要用余生去铭记。有些仇,一旦结下,便必须用血来洗清。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线余晖将他拖得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投向北方迷茫的暮色之中。
渝州的风,至此散尽。
泗水的月,徒留血色。
而长安的雾,正缓缓升起,等待着吞噬下一个,或下一批命运的棋子。
——第一卷《渝州风云》· 终 ——
敬请期待,第二卷《长安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