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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谁在说话?
严浩翔死死按住太阳穴,试图看清那些碎片,但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看向贺峻霖,贺峻霖正痛苦地闭着眼,嘴唇咬得发白,左耳侧对着他。
那个角度,那片苍白的皮肤,还有因为疼痛而蹙紧的眉头……
某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剧痛同时击中了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严浩翔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贺峻霖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思考,而是某种淹没一切的本能。
“不怕……不怕了……”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在贺峻霖的发顶,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混乱的记忆碎片和剧烈的头痛让他分不清此刻和何时。
只知道自己必须抱住怀里这个人,必须用尽全力。
贺峻霖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生疼,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严浩翔的反应和话语。
那声音里的恐惧、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让他左耳的刺痛和轰鸣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他埋在严浩翔剧烈起伏的胸膛前,鼻尖全是对方失控般浓郁的信息素。
酒心巧克力的醇厚里,渗出了一丝苦涩。
那苦涩的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
砰!
一声巨响在脑海炸开。
不是听到的,是回忆起来的。
肮脏的水泥地面。
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黑暗。
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惨淡的光。
脸上火辣辣的痛,左耳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剧烈的疼痛和眩晕。
他摔倒在地上,嘴里有血腥味。
然后,他看到一个更小的身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哭着朝他面前的阴影扑过去。
“不许打他!不许打他!”
稚嫩尖利的哭喊。
“小严……回来!”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阴影不耐烦地挥手,重重一下。
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打得歪出去,额头磕在生锈的铁架棱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糊满了小半张脸。
孩子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不!!!”
无声的嘶喊卡在喉咙里,化作巨大的绝望和恐惧。
他挣扎着爬过去,用小小的身体挡住那个流血不止的孩子。
左耳的血滴答滴答,落在那孩子被血污覆盖的额角……
“啊!!!”
贺峻霖猛地惨叫出声,身体在严浩翔怀里剧烈地抽搐,眼泪失控地狂涌而出。
不是现在疼,是记忆里那灭顶的疼痛、恐惧和愧疚,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严浩翔被他凄厉的惨叫惊得魂飞魄散。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额角的疤痕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被重新撕裂。
伴随着这剧痛,那些混乱的碎片骤然清晰,连成一片……
黑暗仓库。
霉味。
恐惧。
但更清晰的,是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单薄背影。
比他高一点点,明明也在发抖,却张开手臂,死死拦在他前面。
“他比我小,你们别打他!”
然后是清脆的巴掌声,闷响,那个背影踉跄倒下,左耳渗出刺目的红。
愤怒冲垮了恐惧,他尖叫着冲上去,想推开那些阴影,想护住那个倒下的人……
额角猛地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和温热的液体……
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地面,和挣扎着爬过来,用冰凉小手死死捂住他额头伤口的那只颤抖的手……
严浩翔“霖……霖……”
一个几乎遗忘的称呼,冲破十年时光,从严浩翔颤抖的唇齿间溢出。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抱着贺峻霖的手臂僵硬,却又抖得无法自抑。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怀里崩溃哭泣的人。
贺峻霖也抬起了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破碎,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看着严浩翔,看着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同样盛满剧痛和恍然的深邃眼眸,目光最后落在那道额角的疤痕上。
时光在两人对视的视线中轰然倒流,重叠。
严浩翔的指尖冰冷,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触向贺峻霖的左耳。
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贺峻霖猛地闭上了眼。
眼泪汹涌得更凶,身体蜷缩起来,那是下意识躲避痛苦记忆的姿态。
可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
严浩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然后,他做出了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片段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将贺峻霖完全、紧密地拥入怀中。
不是刚才那种恐慌下的紧勒,而是带着无尽痛惜和终于“认出”的拥抱。
他的脸颊深深埋进贺峻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那里的衣料。
贺峻霖僵住,随即,那压抑了十年,恐惧、愧疚、孤独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彻底决堤。
他反手死死抱住了严浩翔的腰背,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衣服里。
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像走失的孩子抱住归途。
他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痉挛。
将所有的噩梦、所有的委屈、所有无人可说的恐惧,都哭了出来。
严浩翔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剧烈抖动,呼吸粗重破碎。
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没入贺峻霖的发间和衣领。
他一遍遍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想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错失的十年时光,将那场黑暗里未能完成的保护,一次性弥补。
昏暗的卧室里,只剩下崩溃的痛哭和沉重压抑的喘息。
信息素早已失控,浓烈到近乎窒息。
青苹果的清新被剧烈的悲伤浸透,变得酸涩无比;
酒心巧克力的醇厚被巨大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冲击碾碎,渗出深沉的苦。
两种气息疯狂地交织、缠绕、渗透。
如同两道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血肉模糊的痛楚中,拼命地彼此辨认、靠近、融合。
那道额角的疤,那只听不见的左耳。
不再是陌生的缺陷,而是通往彼此灵魂最深处,血泪斑驳的锁孔与钥匙。
十年尘埃落定,迷雾散尽。
原来,我跋山涉水,伤痕累累,只为再次遇见你。
原来,我遗忘所有,却从未忘记寻找你的气息。
严浩翔在贺峻霖耳边,用破碎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沉重地烙下:
严浩翔“我……找到你了。”
贺峻霖的哭声骤然一噎,随即,是更汹涌的泪水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两颗迷失了十年、终于穿透黑暗与遗忘再次紧紧相拥的灵魂。
在泪与痛的重逢里,颤栗着,发出了照亮彼此深渊的微弱的初光。
这一夜,无人入睡。
他们只是相拥,在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呼吸里,感受着记忆复苏带来的痛楚。
以及痛楚之下,那破土而出、将命运牢牢焊接在一起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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