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陈烁是被久久舔醒的。湿漉漉的、带着奶腥味的舌头从下巴一路舔到鼻尖,他偏头躲了一下,那只固执的小白狗又凑上来继续舔。他闭着眼睛伸手在床上摸了一把,摸到一片空荡荡的被子,沈厉已经起床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和慵懒,久久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爪子扒拉他的肩膀。
楼下传来沈厉的声音,很低,混在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里听不太清,应该是在打电话。陈烁又在床上赖了几分钟,直到久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像老人叹气般的呜咽,才终于坐起来。床头柜上照例放着那杯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浅金色。龟背竹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上的孔洞清晰可见,脉络分明。沈厉站在厨房门口还在打电话,只穿着家居裤和一件薄T恤,头发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年轻。
“……嗯,知道了。下周一下午,我过去处理。好。再见。”他挂断电话,看到走廊尽头揉着眼睛往这边走的陈烁,目光在他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早。”
陈烁走到他面前,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还没完全醒过来。沈厉伸出手将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又翘起来。陈烁在他肩窝里笑了。
早餐是沈厉做的饭团。米饭里拌了芝麻和海苔碎,中间包着煎好的三文鱼和腌萝卜,用保鲜膜捏成三角形,外面再包上一片海苔。陈烁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热的,海苔脆脆的。久久蹲在桌边仰着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今天去接新狗。”沈厉说。
陈烁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新狗?”
沈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忘了?”的询问。“上周说好的。糯米的主人要出国,我们接回来。”
陈烁想起来了。上周沈厉确实提过这件事,糯米的原主人因为工作调动要出国,在朋友圈发消息问有没有可靠的人愿意收养。沈厉看到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对方,说我们这边条件合适,家里有院子,每天有人在家,还有一只原住民。对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糯米托付给了他。
“周日?今天周日?”“周六。明天周日。”
陈烁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心里盘算着家里即将变成五口之家的景象——他、沈厉、久久、糯米,还有那盆占据了半个窗台的龟背竹,小小的公寓会变得更热闹一些。
沈厉吃完饭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想接?”他问得很直接。
陈烁摇头,“想。就是有点突然。”
“你要是觉得太快,我可以跟对方说……”沈厉的话说到一半,陈烁打断他。“接,我没说不接。就是有点紧张,怕糯米不习惯,怕久久吃醋。你紧张吗?”
沈厉看着他,“不紧张。”
陈烁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忽然笑了。沈厉说“不紧张”的时候,指尖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没有戳穿。
下午,沈厉开车去接糯米。久久被留在家里,陈烁陪它在客厅等,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蹲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
糯米是一只比久久小一圈的西高地,毛色比久久浅一些,接近纯白。它被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抱在怀里,眼睛圆溜溜的,鼻头粉粉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沈厉接过航空箱,对方蹲下来摸了摸久久的头,“你就是久久吧?糯米跟你长得好像。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哦。”
久久被对方摸得眯起了眼睛,尾巴慢慢摇着。糯米在航空箱里安静地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望着外面这个陌生的世界。它没有叫,也没有哼唧,只是安静地看着。
回家的路上陈烁坐在后座和航空箱并排。糯米从箱门的缝隙里看着他,两只狗隔着金属栅栏对视了片刻。久久凑过去嗅了嗅箱门的缝隙,糯米没有躲,也没有凶,只是安静地让它嗅。陈烁把手指伸进缝隙,轻轻碰了碰糯米的鼻尖,糯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眼神温和得像春天午后被阳光晒暖的湖水。他的心在那一刻化成了水。
公寓的客厅成了糯米的探险地。它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转着圈,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充满未知气味的新世界。久久跟在它身后,像一个小尾巴,糯米走到哪它就跟到哪。糯米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糯米。陈烁蹲在沙发边看着这两只一前一后的小白球,忍不住笑了,跟沈厉说你看久久。
沈厉也看着。久久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糯米的脖子,糯米被它拱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又继续往前走,没有被冒犯,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继续它的探险。久久又跟了上去。
陈烁忽然觉得糯米很像一个人——像沈厉。安静,从容,不争不抢,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厉。沈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都往我身上联想过。”
陈烁笑着,将沈厉的手握紧了一些。
傍晚,久久和糯米已经能够在同一个食盆里吃饭了。久久吃得飞快,糯米吃得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久久吃完自己的就凑过去想吃糯米的。陈烁正要制止,糯米抬起头看了久久一眼,不凶,只是安静地看。久久被它看得愣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糯米赢了。”沈厉说。
陈烁看着那只安静地、从容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小白狗,忽然觉得这个家以后可能不是久久说了算了。
晚上,两只狗各自睡在自己的窝里,糯米的窝是沈厉下午新买的,和久久那个同款不同色。久久睡在深蓝色的窝里,糯米睡在浅灰色的窝里。两个窝并排放在客厅角落,靠近龟背竹的位置。陈烁洗完澡出来,赤着脚,穿着沈厉那件过大的T恤,蹲在两个狗窝中间,看看左边那团白色的毛球,又看看右边那团更白一点的毛球。
沈厉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手臂环胸。陈烁仰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亮而柔和。“沈厉,我们有两只狗了。”
沈厉走过去,和他一起蹲下来久久看看,又看看糯米。他伸出手,同时摸了摸两只狗的头,两根手指摸久久的耳朵,另外两根摸糯米的头顶。
“以后还会更多。”沈厉说。
陈烁看着他侧脸被灯光照亮的轮廓,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是啊,以后还会更多,狗狗会更多,日子会更多,爱会更多。床头的抽屉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旁边,已经有了糯米的疫苗本。和久久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样。
深夜,陈烁躺在床上,沈厉在他旁边看书。床头灯的光落在那只翻动书页的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细碎的、温柔的光。陈烁侧过身把脸埋进沈厉的腰侧闷闷地说:“糯米适应得比我想的快。”
沈厉放下书,将手搭在他后脑勺上。“狗比人适应力强,没有那么多顾虑。它们只知道这里安全,有吃的,有人陪。就够了。”
陈烁沉默了片刻。“人也一样。只要安全,有吃的,有人陪……就够了。”
沈厉没有说话,手指在他发间慢慢地梳理着。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两只狗在客厅的窝里安静地睡着,龟背竹在窗边舒展开叶片。
陈烁在沈厉手指的梳理中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消散的边缘,他听到沈厉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陈烁。”
“嗯……”
“晚安。”
他在黑暗中弯起嘴角。